他的手碰到了什么。
凉的。
很凉。
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东西。
但那是实的。
是有触感的。
是——
可以碰到的。
——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按在沈爻的肩膀上。
透明的肩膀。
但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那层透明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
很慢。
很弱。
但确实在跳。
——
沈爻低下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晏临霄。
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没声音。
但那口型,晏临霄读懂了。
“树根。”
——
晏临霄低头看。
沈爻的脚踝上,缠着一条很细的树根。
粉色的。
从樱花树那边伸过来,缠得紧紧的,缠得像怕他再跑掉。
那条树根正在发光。
很淡的粉色。
那些光顺着树根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进那层透明的身体里。
每爬一寸,那层透明就浓一点。
从看不见,到看得见。
从淡得像雾,到浓得像人形。
从随时会消失,到——
可以站在这里。
——
晏临霄看着那条树根。
看着那些粉色的光。
看着沈爻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实在的身体。
他的手还按在沈爻肩膀上。
能感觉到那层凉底下,正在慢慢生出一丝温度。
很淡。
淡得像春天刚解冻的河水。
但确实有。
确实在。
——
沈爻抬起手。
透明的、还带着凉意的手。
按在晏临霄那只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
凉的,热的。
透明的,实在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对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十四年。
五千多个日夜。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那些没做完的事。
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此刻就在面前。
透明的。
但确实在。
——
头顶的樱花还在落。
头顶的樱花还在落。
那些花瓣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手上,落在那些缠在一起的树根上。
风很轻。
轻得像那首歌的调子。
咚。咚咚。咚。
——
晏临霄抬起头。
看着树冠。
那些樱花正在从树上飘下来,粉色的,密密的,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他忽然想上去看看。
看看那些花开得最好的地方。
看看那棵从第一幕就存在的、陪了他们十四年的、此刻正在发光的老树。
看看——
从高处看,这个院子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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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松开沈爻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那棵树。
树干很粗,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那些枝条从树干上伸出来,伸向四面八方,伸向天空,伸向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
他伸出手。
抓住一根枝条。
用力一拉。
整个人离地了。
——
他往上爬。
爬得很慢。
每爬一步,那些枝条就轻轻晃一下,晃下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上,他的肩上。
他爬过那些粗壮的枝干,爬过那些细密的枝条,爬过那些开得最盛的花丛。
爬到树冠最顶端。
爬到那根最高的枝条上。
爬到——
可以看见整个院子的地方。
——
他停下来。
骑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一只手扶着另一根更高的枝条,往下看。
院子很小。
那些铺满的花瓣,粉色的,厚厚的一层,像一张巨大的地毯。
小满躺在树下,躺在那些花瓣里,睡得很沉。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沈爻站在树下,透明的身体被那些粉色的光照着,像一尊会发光的雕像。他仰着头,正看着树冠上的他。
更远的地方,是那条巷子,是那些低矮的房屋,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那些樱花纷纷扬扬。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
有泥土的味道。
有——
有——
活着的感觉。
——
他坐在那里。
看着这一切。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花瓣在他身上铺了薄薄一层。
久到沈爻在树下对他招了招手。
久到小满翻了个身,继续睡。
久到——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点点边。
金色的光。
很淡。
照在那些樱花上。
照在那些铺满院子的花瓣上。
照在那个透明的、仰着头看他的人身上。
——
他笑了。
笑得很轻。
轻得像——
终于可以了。
——
他低下头。
看着树下的沈爻。
看着他身边那些缠着的树根。
看着他透明的、却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实在的身体。
他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那些花瓣。
“沈爻。”
树下那个人抬起头。
“嗯。”
“春天来了。”
透明的嘴唇弯了一下。
弯成那种笑。
那种很轻很轻的、像在说“我知道”的笑。
——
风又吹过来。
那些樱花落得更密了。
落在他们之间。
落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上。
落在——
这个终于没有债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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