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知衡只是淡淡扫了衙役一眼,目光极静,静得仿佛没有情绪,叫那衙役心头一紧,脊背一僵。
衙役立刻躬身应声:“是!”
简知衡又转头看向仵作,语气平稳且温柔:“香灰包为女子贴身之物,请仵作按例,小心取样,切勿失礼。”
仵作站在原地,额头冷汗直冒,迟迟未动,只因眼角还在看县令的反应。
县令本就心存不快,目光即刻凌厉地落在仵作身上,语带警告:“仵作自有职守,如何操作自有分寸。”
仵作打了一个哆嗦,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不敢妄动。
而简知衡静静站着,也分毫不退,他看向县令时神色未变,却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压迫感。
两人对视片刻,终是县令移开了视线,语气僵硬地开口:“既是验毒――也罢,仵作依规行事便是。”
仵作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早已干硬的香灰包,用竹签取了些许黑色粉末,谨慎分作两份,分别投入清水与醋盏之中,动作虽发抖,倒也算娴熟。
不一会,那醋盏中的清液竟然迅速变得混浊,隐隐泛出暗黑色泽,并冒出一缕刺鼻的异味。
仵作手微颤,低声道:“禀大人,粉末入醋即变色,并发异味,恐是……”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滞,像是再难启齿。
简知衡目光凝定,缓声道:“《洗冤集录》有,凡含铅、砒石之毒,遇酸则变色发臭。”
他说着看向仵作,问:“可曾查验死者口中,是否出现铅线?”
仵作一怔,面露迟疑,半晌才低声回话:“启禀大人……已查过,确……确有青黑之痕,疑似铅线。”
简知衡朗声道:“今此香灰包所残粉末入醋立变黑,并发异臭;死者肢体青紫、腹胀、腹下溃烂,口含铅线,皆与铅毒自下体侵入、血脉败坏之症相合,绝非风疾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县令身上:“大人若仍有疑虑,可请医者旁证。”
罢抬眸,眼中神色分明,似审,似问。
县令面色一沉,未作声,只盯着简知衡,唇角绷紧,眼底隐隐闪过一抹怨色,像是面上无光,又一时下不来台。
沈蕙笙见状,适时开口道:“大人,从验尸的情况来看,死者因香灰包中毒丧命,此物广泛流传于闺阁,若坐视不管,必有无数无辜女子受害。”
她语气坚定,直视县令:“恳请大人明查此案,彻查香灰包制售之人,还死者以公道,也护得在世妇孺无再蒙害。”
县令皱着眉,目光游移,抬手按了按案几,强作镇定。
他细眼微微眯起,道:“你说的本官自会去查,只是此物为妇女常用之物,未必人人皆有异患。冤魂不查固然不公,冤屈难明亦不可以个案为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此事若是贸然深究,恐激起民众恐慌,扰乱秩序,反致不安。”
沈蕙笙闻,冷声笑问:“个案?”
她看着县令,一字一顿地问:“到底要死多少人,才算不是个案?!”
“沈氏――你放肆!”县令怒拍案几,瞪直了双眼。
可沈蕙笙不等他再度开口,已从怀中取出一个香灰包,当场撕开封开,对天扬手一洒――
只见漫天黑色的粉尘像乌黑的雪一般,缓缓飘落在公堂之上,一阵刺鼻的香气呛得众人止不住咳嗽起来。
沈蕙笙柳眉一竖,声音冷冽:“死者所用的,正是从保宁寺购入的‘送子香灰包’。”
“可她们潜心所求的,根本不是送子的香灰,而是――死人的骨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