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知衡眉心微蹙,已快步上前查看:“气血逆冲,应是中风之兆。”
他起身,语调未高,却自有一股沉稳力量:“将大人抬至屏后,松衣宽带,垫高头颈,速请医官。”
说罢,他微一俯身,拾起一张掉落在地的符,神色未动,指腹摩挲之间,已轻轻放回公案之上。
“香匣、案牍、落地香灰等证物,一并封存,谁也不得擅动。再传衙役,封锁堂口,退堂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席。”
谁能想到,一场公堂风波,竟在这场仓皇的闹剧中落下帷幕?
隔日傍晚,扶桐县署悬挂出结案文书,落款赫然一行字:“县令因‘风疾暴卒’,罢任除籍,尸体速葬。”
一辆马车由东街驶过,平稳地向沈府驶去,帘下白衣一角微动,隐约映出一抹温润身影。
不多会,简知衡立于沈府面前,抬手轻叩。
他此行,是特意来向沈蕙笙道别的,他即将启程返回位于临安的江南讲律院。
可开门的不是仆人,也不是沈蕙笙,而是沈父沈汝堂。
沈汝堂本欲出门访友,一开门却见门外立着一位白衣男子,风姿朗朗、仪容端正,不似寻常来客。
他微一讶然,随即沉声问道:“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简知衡拱手行礼,语气温雅从容:“晚辈简知衡,自江南讲律院而来,今日特为辞行,前来向沈姑娘道别。”
沈汝堂眼神顿了一下,想起那传遍大街小巷的案子,惊道:“你是昨日在堂上发的――”
他话未说尽,忽然神色一变,语气既客气又带着几分试探:“简姓、讲律院……你莫不是简廷谦大人的公子?”
简知衡温声答道:“家父正是简廷谦。”
沈父一怔,旋即露出几分笑意:“失敬失敬,原来是简家高贤,小女向来肆意妄为,叨扰了大人,实属僭越。”
他可听说了,这一连串事件,都是因为自家小女沈蕙笙堂前代人击鼓鸣冤引起的。
沈汝堂叹了口气,面露愁容道:“女儿家嘛,无才便是德,终归该安守本分才是,还是安安静静最讨喜。简家世代高门,礼教森严,自然也看重这个,是不是?”
简知衡未应,而是眼神微动,看向自门内走出的沈蕙笙。
她眉眼敛静,神色清淡,仿佛并未听入方才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他分明看见她眼底,有一点光沉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字句却极清明:“简某不敢妄家风,然家中所重,不过‘明理持正’四字。”
稍顿,他补上一句:“于我而,沈姑娘所为,并无可议。”
暮色渐沉,天光已淡,门前石阶上投下斜长的影,灯笼方才点起,微风吹动火苗,摇曳之间,那一抹昏黄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片浮光沉静。
沈蕙笙静静站在门内,未出声,只低垂着眉,眼睫轻颤。
简知衡的那句“无可议”,仿佛不止落在她的耳畔,更似在她的心头沉沉敲下一声,不疾不徐,却响得极深极远,像有什么,悄然松开了一道绷紧许久的弦。
他静静看着她,神色未动,眼底却微起涟漪。
片刻后,他语声平静却郑重地看向沈蕙笙:“沈姑娘,若愿习律,江南讲律院,当有你一席之地。”
那语气,不是礼貌的恭维,而是一种认定。
他方才分明看见了她眼中那抹幽微的光――不是初见时的声张正义,也不是堂前据理时的执着发声,而是一种被长期遮蔽的才思与志意,犹如藏锋之剑,在沉默与局限中负重已久。
她,不应困于庭前一隅。
沈蕙笙微怔,抬眸与他对视,那一瞬间,眼底仿佛有一点光亮悄然浮起,虽弱,却坚定。
她缓缓垂下眉眼,低声应道:“多谢简公子,蕙笙记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