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很快留意到,堂中并非只有她一人是旁听生。
最后一排席上,早已有一人伏身坐定,布衣皱旧、神情拘谨,整个人几乎快要埋进案后,一看便知和此处格格不入。
而她身后也正有人跨入讲堂,那人身着锦绸,外披月白披风,步履轻浮而眼神高扬,可腰间却是和她一样佩戴着“旁听”青木牌。
那人入门时还冲几个世家子弟颔首致意,唇角带笑,显然并不觉得自己身份有差。
“你就是沈蕙笙?”那人从她身侧掠过,目光明晃晃地在她身上打量一圈,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玩味。
沈蕙笙轻轻点头,未作多,只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寻了个空位落座。
不料那人竟也跟了过来,毫不避嫌地在她旁侧坐下,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哪来的规矩?女儿家也能听律?”
他此一出,四周哄堂大笑,那些议论声便愈发清晰入耳。
“怕不是走错了门,误将绣谱当律典了罢?”
“她能听懂几个字?还是来寻夫婿的?”
“讲律院也收女儿家?不会是招个暖案的……”
沈蕙笙垂眸不语,手指却在案下轻轻按了按律书的封面,那是她早已读熟的《律议纲目》,仿佛借此提醒自己:此处讲的是律,不是口舌是非。
讲席上的左延青终于开口:“好了,肃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虽是旁听生,但讲程既定,自有资格入座。若再有搅扰讲席者――依院规处置。”
笑声虽止,可那如刺的目光还是一寸寸扎进她的心里。
沈蕙笙不再去看,她翻开书册,静待讲课开始。
她知道,只要她讲得出这本《纲目》上的每一条律理,答得出每一道提问――便无人再敢问一句“女儿家也能听律?”
这堂讲的是《纲目》中的前篇基础律理,沈蕙笙早已熟记于心,左延青口中所述条文,她几乎能逐字默诵。
然而左延青并未点她回答任何问题,像是根本没看到她一般。
那位布衣青年亦然,她与他,仿佛只是被多出来的两张空椅。
课后,左延青将一桩旧案列作“课后议案”,命众人当堂讲案成文,书成即交,由他亲阅。
这桩旧案题为《贼夜入宅,女子持刀伤命,可否定罪?》。
夜三更,一男子翻墙潜入寡妇赵氏家中,赵氏惊醒后持刀一击刺中来者心口,男子当场失血过多身亡。后查男子为同村的王某,无业,夜入赵宅时既无持械,也未伤人。
现问赵氏是否有罪?
沈蕙笙看着这随堂测试,心中已早有章法――这案子的关键,并不在“是否防卫”,而是在于“防卫是否过当”的判断尺度上。
王某夜入私宅,属非法侵入;赵氏惊醒持刀护身,并无蓄意伤人之意,可初步判断其行为具备防卫的基础。
这个案子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二:一是王某未持械、也未伤人,是否危及人身安全?二是赵氏一击致命,是否存在“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情形?
她提笔未落,只因她在思考:这一刀,落得重了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