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这篇讲理不是她写的,整篇唯一的真迹,便是她的签名。
有人害她。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四周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无数道目光与指点如箭簇般落在她身上,像是秋风泄入了她的领口,凉的发飕。
可她还是站在了那里,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退开半步。
不知道怎么的,在见到简知衡的那一刻,方才还心乱如麻的她,竟然骤然心安了下来。
他似乎总能给人以平静和安宁。
哪怕此刻众声喧哗,千夫所指,只要看到他在,她便觉得好像什么都不必害怕了。
可她连一句深藏在心中的“谢谢”,也还未有勇气向他道出。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看得出来,简知衡在刻意避嫌――
即便同在讲律院,可他与她的辞不过多一句,目光也不多停一瞬,行止亦不多近一步。
他总是这样,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
沈蕙笙渐渐开始懂得他了。
他生于总裁父亲的荫蔽之下,才情与能力俱在,却因那层过于耀眼的光环,常被人质疑与非议,甚至忽视了他本身的锋芒与光亮。
他虽未曾辩驳,可沈蕙笙却能感受得到,如他一般被成见与偏见压得透不过气的人,是何等无力。
她光是听旁人议论他的语气,便足以叫她窒息,简知衡身上的那份分寸与克制,绝非天生。
沈蕙笙垂了垂眼――她不想,再添一分重量到他肩上了。
这样就好。
这时,人群忽然微动,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墙角新钉上的几页纸――方才明明都还没有的。
有人出声:“这好像是之前她写的几篇讲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张“谬卷”下方,不知何时被贴上了三页旧稿,字迹一致,风格如出一辙,但是每页皆留有讲席评语和墨印。
三篇讲理,三种案式,各有逻辑推演与法理讲解,笔法虽仍稚嫩,却自成章法,层层递进,皆获“甲”评。
左延青出声,语气凝重:“这三篇,是我评的,我认得,我本打算荐为例卷,便交了上去。”
人群间登时响起一阵细微的倒抽气声。
因为只需将这三篇旧稿与“谬卷”逐字比对,不出片刻,真伪便一目了然。
有人已凑近墙前,比对着几页讲理来回看,片刻后低声道:“开头还像,但到了后半篇便越写越浮了。”
“果真是仿的。”又有人接口:“连落笔都学得不够像,后面几个‘理’字,捺笔都软,压不住劲儿。
那人声音不大,却仿佛一石入水,激起四周不小的涟漪。
一讲席负手而立,摇了摇头:“呵,这伪卷空有其表,绣花枕头,半句不实,画虎不成,反类犬。”
沈蕙笙紧紧盯着那三篇旧稿,藏着袖中的拳头不觉松了松。
她并未出声,也未回望,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三页熟悉的字迹。
那些是她写的,她忘不了自己每一笔推演时的迟疑与坚持,每一次落笔前的踌躇。
她原以为,它们只是留在讲席之间、默然无声的纸页。
却没想到,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时刻,被翻出、钉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替她说出,她还来不及开口的辩白。
也就是这时,又有人发现了什么:“这下方,还有一页。”
众人再看,只见那三页旧稿之下,还压着一纸素白,纸上仅一行字。
“辨字易,辨人难;所幸字真,人未失。”
墨痕犹新,字迹清朗疏淡,如风行水上,沉稳克制,却自有锋意藏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