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提笔落卷,写得飞快。
三日转瞬即逝,风雪渐深,律试如期而至。
笔试设于讲律堂中,晨鼓未响,众人已齐齐入座,桌前笔墨纸砚整然,几位监试讲席持卷而立,氛围肃穆如霜。
沈蕙笙稳坐一隅,目光沉静,手中笔落如飞。
她的笔迹清隽利落,排布如序,答题思路更是层层递进、字字珠玑,一卷写罢,竟引得监卷讲席轻轻颔首。
在考试这块,她就没怕过谁,毕竟,她在现代可是从万千考生中一路杀出重围的――小镇做题家呀。
更何况,她两世学律,要在这群初学律者中脱颖而出,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沈蕙笙早早答完了卷,在“提早交卷搞一波心态”与“认真检查以防阴沟翻船”之间,她选择了第三种――看雪。
江南的雪落得极静,仿佛落在了时光之外。
窗外一片银装素裹,沈蕙笙看着那片寂静的雪景,思绪也跟着静了下来,悄然飘回了这几个月的讲律院生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舍。
她好像从未如此留恋一个地方――哪怕这里的冬雪也冷,条文也硬,但她就是想再多待一日。
若自己真的不能留下,这寥寥数月的光景,恐怕她会用一辈子来怀念――
讲律院雪里蕻的滋味,左讲席抚卷而讲的神情,宋涵润传纸条被罚时的嘀咕声,简知衡经过她时拂过她衣角的风,以及那页页卷宗在案上摊开时的触感……
但讲律院不是讲感情的地方。
她若想留下,靠的只能是真本事。
她用手轻轻抚过腰间挂着的那块青木牌,“旁听”二字,刻得是如此之深。
那是她与这座律院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最冷清的标记。
她很清楚,笔试只是初筛,真正难的还在后头――断案。
据院规,断案一试将由讲律院统筹安排,弟子依序抽签,前往所属道下之县府协助审理积案。
此番判议,不仅是对所学律理的综合考察,更重理论与实务之结合,弟子于真实案件中的表现,将作为最终录用评定的重要依据。
说实话,她在现代时主修的是刑法,擅长抽丝剥茧,拼接证据链,就如那香灰包案,她能从小小的香灰包、几柱无人留意的香、甚至是人山人海中的一张脸,便拼出真相的脉络。
但要是让她抽中民法案件――尤其是那种宗族财产纠纷、人情法理交缠不清的典型“家务事”,她心里就不那么有底了。
不是说没学过,刑法和民法的侧重点本就南辕北辙,举个例子――
刑法是找到证据,就找出凶手,结案。
民法是爸妈离婚,孩子应该判给谁好?
一个像破案,一个像劝架;一个像利刃,一个像天秤。
她不拿刀吵架就不错了,真要她去断,还不如直接问一句:“你们当初生的时候,考虑过抚养吗?”
受不了,她是真佩服学民法的人。
当然,其他人也不理解她一个女孩子家的去当刑律人。
总有人在她耳边说:“女孩子还是别接触这些阴暗的东西了。”
殊不知,最阴暗的,是这句话本身。
――偏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