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年长那位使了个眼色,彭四这才撇了撇嘴,老大不情愿的往衙内走去。
过了好一会,彭四才走了回来,对沈蕙笙道:“进去吧。”
沈蕙笙唇角含笑,点了点头,随着彭四穿过门廊,缓步朝后堂而去。
身后的风雪仍在,她的背影却分外清楚,每一步,仿佛都踩在那些人轻慢的心上。
后堂不远,堂内也不大。
彭四领着沈蕙笙走到门前,略躬身通禀一声,便悄然退下。
堂内人未抬头,只淡淡道:“坐。”
沈蕙笙凝视了那人一瞬,才缓缓行至桌前落座,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那人四十来岁,瘦,像是刀削一样瘦,正是石阳县县令――陈启元。
“为陈家宗案来?”陈启元放下笔看她。
沈蕙笙点了点头:““是,我今晨已前往陈氏宗祠听其议事,然族中辞含糊,族谱所载又疑点重重,事关判决依据,特来请教大人。”
“疑点?”陈启元挑眉。
沈蕙笙不答反问:“大人可看过族谱?”
陈启元答:“看过。”
“那便请大人告知我,陈文福之子生于何日?其母入门之期为何?原配卒于何日?”
陈启元再答:“弘和十六年腊月。”
“生、室、卒,三事皆在一月。”沈蕙笙缓声问:“大人不觉得,太巧了吗?”
陈启元却不答,反而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是在质疑宗族之?还是在质疑本官?”
沈蕙笙并不避讳,语气依旧平稳:“我并非质疑任何人,只是提出疑问。”
陈启元盯着她,眉眼如刀:“此事陈氏一族已向本官做了解释,卷宗皆有记载,沈协审可自行查看。”
卷宗?说到这个,沈蕙笙就一肚子火。
她沉着脸问道:“既已查明,又有卷宗,那为何县署既未告知,也未将卷宗给我?”
陈启元忽而一笑:“沈协审不是自己去查了吗?比起卷上几行字,难道不该多走走,多看看?讲律院没教过你‘断案贵在实察’?”
他话锋一转,眼神轻飘飘一扫,竟带了几分嘲讽:“还是说……讲律院因你是女子,就教得浅些了?”
沈蕙笙真是气笑了,她道:“有趣,那我该走的也走了,该看的也看了,可否劳烦县令大人将卷宗赏我一观?”
陈启元也不废话,一抬下巴,道:“那边。”
沈蕙笙向一侧望去,只见一排木格书架立于角落,书架最下层放着几卷卷宗,写着“陈氏宗族争产案”。
沈蕙笙移步过去,伸手抽出其中一卷,打开细看。
翻了几页,却见上面果真写了如宗族所说,已向县署说明的“除名依据”。
不过,写的是:陈家族人已召开议事,众议一致,同意将哑妾秦氏与其子除名。
理由也很统一:前家主已死,母子来历不明,血统可疑,难以认定。
最有意思的是,末尾还特别标注了一句:相关事项已上报县署,得准。旁边批的又是:宗族自理,县署备案。
至于那个“三事一月”的依据,卷宗也真有写。
简单来说,就是:“男童确实生于弘和十六年腊月,妾秦氏也确实是那月入门,正妻也确实是那月去世。”
原因?
――“据宗族族谱载。”
沈蕙笙低头看着这一行字,半晌没说话。
她到底是在查卷宗,还是在看陈家的家庭会议记录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