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扇门前,久久未动。
她看见简知衡正伏案而坐,灯火映得他眉目温柔,冰天雪地里,是那样不真切的暖光。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好像只要再靠近一步,就能从这无边风雪中挣脱出来;又好像这光也只是虚妄,轻触即碎。
在这一刻,她好像也失了语。
她看见了他,本想转身离开,却不知怎的,脚步顿住了。
许是夜太静,许是心太乱。
她竟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夜中轻轻响起,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死人不会说话,怎么办?”
简知衡笔下的动作微顿,眉眼稍抬,望向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瞬未移,灯影落在他眼底,像一汪温水缓缓荡开涟漪。
简知衡静了片刻,忽而站起,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那便找活人说话。”
他说得很轻,语调却像一道落锤,将她从冰封中轻轻敲醒。
沈蕙笙抿唇,目光微沉:“若活人也噤声呢?”
简知衡微一垂眸,轻声道:“那便让证据开口。”
她望着他,眼底压抑着许多情绪,可在那一瞬,那颗近乎崩塌的心,像是找回了一个可以倚靠的重心。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一股脑地诉说出来。
语气急得不像自己,更像是压抑太久的潮水,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简知衡静静听着,许久才道:“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不是人说了什么,而是他们不说什么。”
沈蕙笙一怔,像是忽然听懂了什么。
那些不曾明的偏见、不加点破的默认,藏在沉默里、眼神里、律条里――
“她是贱籍,便低人一等。”
“她是女子,便不配讲理。”
“死人不语,便由活人书写一切。”
这些成见,才最是伤人。
沈蕙笙轻轻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她忽而想起了现代。
那个自以为早已破除阶级的时代,却依旧有人在背地里说――
“她出身普通,怎配进这一行?”
“她三十未婚,大约性情古怪。”
“她看上去太聪明了,不适合共事。”
换了人,换了衣,换了身份,那些沉默的偏见依旧如影随形。
时代变了,可人心未必。
沈蕙笙低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太轻,像是雪落无声。
“所以……他们才笃定。”她喃喃:“笃定我们发不出声。”
简知衡垂眸看她,未语,只静静地听。
她抬起眼来,眼底再无方才那抹迷惘,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冬夜才熬出的清明。
“可我偏不。”她轻声道,语气像雪下初霁后的风,冷得透骨,却不再凌乱。
“他们觉得我不配讲理,我就要把理讲到他们哑口无。”
“他们以为死人不会说话,那我就让它‘说’。尸身会说,物证会说,笔迹、习惯,哪怕是一点点的错漏……都会说。”
她顿了顿,声音微哑:“我一定要让这些傲慢的人,不能再轻视我们;不能再把沉默,当作默认。”
“我――要替失声者发声。”
简知衡垂眸凝着她的眼,长睫微颤,仿佛被她的执念刺痛了什么。
他像是压了许久,终是轻声唤了一句:“三娘。”
“你已经在发声了。”他顿了顿,目光温润而笃定:“一直都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