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逆众而行,亲笔荐她。
她如今迎众而上,发声破局。
一书一,皆未辜负。
孟承安收敛视线,重新走回席上,端坐如山。
沈蕙笙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契纸铺于公案之上,随后从木匣中取出早备好的拓印器具。
布卷、墨锭、细刮、压具……一应俱全,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而沈蕙笙动作不紧不慢,袖袍在案几边缘轻拂而过,袖风不扬,静如常水。
她先是徐徐展开布卷,从中取出一方小铜炉、一块黄澄澄的蜂蜡,以及薄如蝉翼的越州绢布,旁人皆不识其意。
可孟承安和陈启元识得――这是油蜡拓印法,载于《洗冤集录》,乃是官府验契最常用之术。
陈启元眼皮猛跳,一张瘦脸拉得老长,紧紧盯着沈蕙笙。
只见那女子素手举起一柄铜匙,轻轻刮下蜡片置于炉中,点燃烛芯,不多时,蜡液缓缓融化,金光粼粼。
随后,她执笔蘸蜡,细细涂抹于收妾契右下角――正是按印本位。
纸页在薄蜡轻覆下,隐隐泛起不匀油痕,一线线微纹似浮未浮,似现非现,透出一种异于常纸的细腻与涩重。
片刻后,趁蜡尚温,她将事先裁好的越州绢布轻覆其上,指腹一寸寸按实,缓缓摁压。
堂中寂静无声,大家都在看,连呼吸都仿佛屏住。
火烛微颤,映出绢布上起伏波纹,宛若水面泛光。
当那层薄绢被她缓缓揭起,隐约金痕随之浮现,一枚掌印在上赫然成形!
虽不完整,却有半枚拇指清晰可辨,纹理紧密如织,横竖分明,宛然如在眼前。
众人见状再难按捺,纷纷趋前而观,孟承安与陈启元也不约而同起身,并肩立于案前,低头细看那一枚浮现的指纹。
孟承安拈起绢布,凝目良久,语声沉稳:“手印残痕……纹理未散,非今墨所绘。印泥中夹有松烟细渍,多见于早年坊间常用之制,防伪亦防虫,今时已少见。”
沈蕙笙轻声道:“孟大人所见不差,此纸所用印泥,正是弘和年间苏杭商坊常用,松烟调朱,利于久存不蛀,乃至今日犹能存痕不散。”
孟承安不语,只沉眸看向陈氏众人。
可想而知,陈氏族人此刻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沈蕙笙见他们吃瘪的模样,心中有些想笑,却还是正色道:“县署户籍存档中,定存有当年陈文福与正妻婚契,正妻秦氏按掌留模于上,可调档比对――这掌印是谁的,验之便知。”
堂中又是一片死寂,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陈启元。
陈庆余见情势愈发不利,连忙急声道:“大人,我族不同意调档!”
陈启元略一蹙眉,似有迟疑。
沈蕙笙却已平声道:“此案早已不是普通的民间争产案,已涉及文书伪造!依《诈伪律》,伪作契书属刑,既为刑事,验伪调档,乃县署分内之责。”
陈启元垂眸不语,像有意避开陈庆余和宗族众人的目光。
良久,他他才缓缓抬眼,语声平平:“可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