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写什么,却仍一字一字地读:“江南兵曹司佐沈修,于防疫期间擅动军库,未呈调拨牒文,绕过审批程序,拨出紧缺军储物资。”
最末,她看见那人写下的字――“证据未明,疑罪从轻,缓流徙。”
她终于轻笑出声,那一声笑,在堂中死寂里,清清冷冷,格外刺耳。
陆辰川眉骨一跳,指间微顿,向她看去,见她的指尖死死压住页尾,唇角却还残着那抹笑,淡极了,像霜雪落在青瓦檐边,悄无声息,却冷得叫人心悸。
他喉头微动,终是移开了视线,低声开口:“此案既再开,那便查到底。”
沈蕙笙“嗯”了声,似笑非笑道:“陆大人不,我亦会查;陆大人既,我更要查。”
陆辰川闻,未作回应,只是微微蹙眉。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调取库账、调拨文牒、召当年仓吏。”
堂吏一凛,忙应声而退,刑部内外,应令之声接连响起,如重石入水,层层震荡。
沈蕙笙没再看他,只是觉得有些抑制不住的心潮澎湃――从陆辰川下令的这一刻起,这桩五年前的旧案,终于真正被推上了重审之路。
她终于可以亲眼看看,这个人,当年是凭什么,断了她沈家生路。
也许是陆辰川之名头太响,也许是刑部中人多曾与他共过事、早知他雷厉风行的脾性,短短半个时辰,旧案的所有材料便已一应搬至案前。
陆辰川侧头看了沈蕙笙一眼,本还欲开口,可话未出口,她已俯身翻卷。
他看着她的侧脸,似有片刻愣神,随即垂眸落笔,无声翻页。
夜色悄然逼近,堂中却灯火未息,文案堆叠如山,笔墨气息裹着沉尘气味,一点点逼入鼻息。
沈蕙笙翻阅极快,眼神却毫不游移,十指翻卷如风。
她自不必客气,这些年,她阅卷无数,太熟这些流程文书,熟到一眼便辨出细节差异。
她神色未动,指尖却已按住其中一页,轻声开口:“这页库账,有问题。”
陆辰川闻声抬头,目光循着她指处落下,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那是一页账据中段,页码标为“十八”,纸页色泽略新,纸边存有裁口。
他自然早就看过这一页――早在五年前,就看过。
彼时他便知道,这页账有鬼,但受制于三日结卷之限、两级催办之急,他终是未能细查。
而在他落下“缓流徙”三字后,此卷便被上收封锁,他再无调阅之权。
如今她一句“有问题”,却像一把刀,将他五年前来不及说出口的字,一寸寸剖开了。
陆辰川握笔的手一紧,却只是微微颔首,吩咐道:“第十八,字迹为仿,唤仓吏来。”
下一瞬,沈蕙笙的视线马上射向他,眼底沉光幽冷:“陆大人……似乎早就知道这一页有问题?”
陆辰川没有回避她的直视,也没有一句解释,只是动了动唇,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第十八页为后补伪造,有人抽换了原页。”
沈蕙笙眉心微蹙,凝视他良久,仿佛想从那双冷静得近乎结冰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动摇。
可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就像五年前――她也从没看见,他做了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