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依旧需要律学,也有人,愿听你之讲。”
这一次,他是看着她说的。
沈蕙笙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她望着依旧温润的眉眼,一时竟分不清,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雨声仿佛在两人间铺开。
她忽然想起了江南的雨。
那一刻,许多旧日的画面,在心底一一浮起。
她想起了那年她初入律门,是他替她引路;是他在众声嘈杂之中,一眼看见她的锋芒,教她如何在律理之内站稳。
她想起他从未高调提携,却总在她最无人可依的节点里,适时为她点一盏灯,开一扇门。
就连她入京,也是他先替她想过。
那一日,他并未多,只一句:“你若志在更远处,便应去那更高之地。”
她正是沿着这句话,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却在劝她回头。
雨仍在下,沈蕙笙并未立刻应他那句话。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与记忆里那个始终站在她身侧、替她指路的人,一点一点重叠,又一点一点分开。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他劝她回江南,而是因为她清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比她更明白,她不会答应。
他仍然说了。
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走到刀锋之下。
那一刻,沈蕙笙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世上真正担心她的人,从来不是要她赢。
而是宁愿她走慢一点,也不愿她被这世道伤着。
只是……她要走的这条路,已经不允许她回头了。
风从伞下掠过,带着雨气,吹得她衣袖微动。
沈蕙笙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前方,步子却并未停下。
“江南很好。”她缓缓开口,语气很轻,却稳:“那里有律学,有讲席,也有人愿意听。”
她顿了顿,像是在替他说完那条退路。
“可我若回去。”她继续道:“那些案子,还是会留在这里。”
雨水沿着石阶流下,映出碎裂的光。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京中的一案,一案可改律;律之一变,可救千万。”
简知衡静静听着,眸色在雨雾中微微一沉。
那一瞬的沉默让她心口忽然一紧,语气也不觉低缓下来:“我曾为兄求理――”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并未退却。
随后,她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如今,我要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讲理。”
“那些在律典之外的女子,那些没有名字的命,她们的事,也该有人敢断。”
简知衡望着她,握伞的手一紧,良久未能语。
他记得初识时的她,低眉执卷,静默如兰,从不争。
而现在的她,却已能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挺身为千万人发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既生出一种近乎骄傲的震动,又隐隐生出一种无法说的痛意。
他忽然意识到――
她走得太远了。
远到这一次,连他,或许都再无法护她周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