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天明命――”
“抚绥万方――"
白日的宣诏声仍在沈蕙笙脑海中回荡。
她当时站在文班末列偏前的位置,不算显眼,却也不再是可以被人忽略的角落。
声起时,她也随众俯身,额前发丝垂落,遮住她眼底那一点不该被人看见的波澜。
她听见礼官宣名,听见内侍唱诺,听见百官随声俯身,膝盖落地的声音像潮水般整齐,起时亦整齐。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看见了他。
萧子行旧服未换,面色未改,明明身处万人之上的荣光里,却不见半分登临帝位的倨色,反倒像只是立在廊下看一场寻常的雪,沉静得让人恍惚。
他没有变过。
她也以为,他不会看她。
可就在礼官唱喏声再度响起、山呼骤然席卷而来的刹那――
那一道目光,穿过层层俯首的人影,越过无数称臣的脊背,极轻、极稳、极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那一瞬的静默中,她的思绪顷刻被扯入过往的洪流。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讲堂时,他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眼。
想起雪夜之中,他踏雪而来、抖落一身寒霰,抬眼望向她的那一瞬。
也想起金殿之上,在众议翻涌之间,他为她发声、定下乾坤时的那一道目光。
那些目光无声,足够压过了这满殿的喧嚣。
“万岁!――再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手,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一瞬,便已移开,重新落回那片俯首称臣的人海之中。
仅仅像是,一种习惯。
可如今,他已是新帝。
“新帝……”
沈蕙笙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私印,冰凉而清晰。
春夜很静,小院灯火疏疏,花木新发的气息随夜风送进来,宫城深处的钟鼓声,正从很远的地方回荡。
夜已深,随着钟鼓声一重重散去,白日盛典最后的余响,终于沉入夜色。
乾元殿内,灯火亮着。
萧子行独自坐在御案之后,玄色太子常服的袍角垂落在蟠龙纹的御座边缘――
那是白日里,万民仰望的“真龙天子”所端坐之处。
此刻空寂无人,只有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椅背上那盘踞的金龙浮雕,影与形交缠,一时竟分不清,是他成了龙的一部分,还是龙,将他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殿中空旷得近乎冷清,白日里山呼万岁的声浪、衣冠肃立的百官、层层铺陈的礼制,都已退场,只留下高阔的殿宇与案前这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将他的倒影拉得极长,透着一股近乎冷肃的孤独。
他仍穿着那身太子旧服。
不是疏忽,也不是怠慢,只是尚未来得及更换。
又或许,在他心中,那身衣袍,与今日之前,并无本质不同。
案上整齐摆着数道文书,皆是今日新呈。
最上面一道,墨色犹新,是礼部呈上的吉服样制与舆驾规仪,朱笔圈点处,皆是“天子”规格。
他目光掠过,未停,手指落在下一道奏折上。
那是讲律院的请示。
奏折开头并无溢词,只按旧例陈事:至和元年初,律例既定,新章施行,诸司多有疑难,讲律院请设春讲,以释新律断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