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到他,可以拂去他眉尖那点藏得极深的倦,触到他掌心因常年执笔而磨出的薄茧,甚至可以接住他从未对人展露的、那点藏在权柄与山河背后的柔软。
这份念头像一缕轻烟,猝然漫上心尖,惊得她指尖微蜷,终是猛地回过神来。
宫墙万仞,礼制森严,她与他之间,本是云泥之别。
哪有什么伸手可及,不过是月色太柔,温软了眼底的距离,也乱了她素来守得严整的心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瞬的失神悄然压回胸腔深处。
她该想到的――改印,从来不只是改一方私印。
改印之后,她是沈大人,还是沈皇后?是他的臣,还是他的妻?亦或者,是他在这万里江山里,想要留住的那个“理”?
那一方印,那意味着名分,意味着他愿意让她,走到与他并肩的那一步,可也意味着天下再不会只以“律官”称她。
她若应下了――
她便不再是为理署断的讲官,而是――被天下冠以另一种名义的存在。
她的、她的断、她所做的一切,自此都将被另一层身份遮上一层影。
不是那个在讲席上以理据击破偏见的沈蕙笙,不是那个愿为天下女子争一线路的沈大人,而是帝王身侧的女人。
她气息骤然凝住,那些因“名分”而起的喧哗念头,在胸腔里翻涌一圈,却忽然沉了下去,只余一线细得近乎不存在的悲意。
若她收下那印,她便再不是她了。
她垂下眼,睫羽掩住眼底那一瞬的动荡。
半晌,她抬眸望他,语气凝着几分入骨的执拗,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陛下,若此印改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将胸中千回百转的念头压成一句话,声线恳切,却字字决绝,仿佛连夜风都不忍碰触。
“臣……便再无法公正地为天下发声了。”
那声音极轻,似被夜风一卷,便要散在月色里。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凝眸与她相视,墨眸里翻涌着情绪,转瞬便长睫轻垂,敛去眼底波澜,周遭只剩夜风,他便这般静立沉默,许久。
她垂首静立,掌心竟微微泛了热,他的沉默,让心湖那些未平的思绪,又轻晃了几圈,却终究被她按捺在胸腔深处,半点不露。
她已经做了选择。
此刻的她,只能静静立着――
等帝王的裁断,也等萧子行的答案。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松影横斜,宫灯微晃,夜色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的细微起伏。
直到一阵风从殿角掠过,拂动了他衣袍的一角,萧子行才终于开口。
他极轻地颔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那便不改。”
话语落下得太轻,轻到像是刻意将什么深意压在字缝之间,不让它泄出来半分。
说完,他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宫阙与深夜,那里灯火万盏,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月色铺在他肩上,那一瞬,沈蕙笙看见他的背影,凝得像孤峙月下的峻岭,沉得化不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