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将使沉在暗处的千万女子,在法度之中第一次拥有可以被倾听、被公平对待的位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握住笔杆的指腹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案几上的素灯静静燃着,像是在无声地陪她,将这一夜撑到底。
她一页一页写下去。
律例的引用、案例的对比、漏洞的指向、制度的倡议……每一笔都稳如裁纸的刀,既冷静,又锋利。
有时她会停下片刻,揉揉因久持笔而微酸的指节;但指尖一离开纸面,那些女孩的名字、哭声、沉默、死局,便又一一浮上来,逼着她继续写下去。
当东方终于升起一点极浅、极薄的鱼肚白时,沈蕙笙才在最后一行落下自己的名字――
用的,是萧子行赠她的那方私印。
她放下印的那瞬间,肩背轻轻一颤,像松开了一整夜的力。
窗外的天已亮,素灯也燃到了最后一截,光焰跳了一下,几乎要灭,却倔强地又亮了片刻。
沈蕙笙借着那点最后的光垂眼看着那印,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算不算……也是一种陪伴?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轻轻掠过,她便抬手,将素灯的灯罩轻轻覆灭,光焰在指尖下颤了一下,终于熄了。
一夜未眠的疲意在此刻顺着脊背缓缓铺开,但她的眼神却比昨夜更清亮,如在漫长黑潮中被重新定了一次心。
她起身,整了整案上摊开的卷册,将写满批注的折页一页页叠好,与那方私印一同装入奏匣。
她抚了抚袖角,收束了散乱的发丝,换上朝服外袍。
外头已隐隐传来清晨的钟声,沉稳、低缓,敲散夜色,也敲醒京城。
沈蕙笙扣紧衣襟,指尖微顿,昨夜殿前月色下的那道身影忽然浮上心头。
但这一次,她想起的不是他的目光、不是那方印,也不是那句“那便不改”。
她想起的,是自己亲口启奏的那一句――
“臣,请入朝陈折。”
她记得萧子行静立良久,才抬眼看向她,神色沉静如水,再不起丝毫波澜,仿佛已听尽她未的全部理由。
最后,他道的只是两个字:“准奏。”
轻得几乎要落在风里,却稳得像替她把明日的朝路,亲手推开。
而她亦清楚,从这二字落定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只剩君臣本位。
心间那一瞬微涩随即被按下,她提起奏匣,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出院门。
天色已亮,街道上还无人行,薄雾漫起时,她踏入其间,衣袂被清晨的风轻轻拂动,像将昨夜所有心绪都吹散在了黎明里。
宫门开启。
红漆金钉在晨光中显出肃穆的冷光,守卫持戈而立,雾气从门扉间溢出,像一条通往朝堂的静道。
沈蕙笙径直迈步而入,登上那座金殿,立在文官列末,手中奏匣沉稳无声。
恰在此时――
内侍清声高唱:“陛下驾到――”
整座金殿如被一阵无形之力按伏,百官衣袍齐落,伏地如潮,肃意逼人。
她垂眸时,龙纹衣摆已掠入视线――明明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已然隔着一个天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