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开口,语气轻缓:“这些……是民间女子自发写来的信。”
信笺皆为粗纸素笔,纸色泛黄,折痕凌乱,有的字迹还被水汽晕染模糊,与宫中精致玉牍、规整文册相比,实在粗陋不堪,格格不入。
她继续道:“她们写来,说感谢臣,说感谢《女律》。”
话音微顿,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臣知,这些感谢,本不该落在臣身上。”
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而坚定:“若不是陛下率先破旧例、纳新律,肯以臣为刀、为笔,为天下女子开此天恩……这些姑娘,这辈子,都未必敢写下这样的字。”
话落,凉阁内静得连竹叶交错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
萧子行沉默片刻,伸手将那叠信接过,他动作极轻,温柔得近乎珍重,再抬眼时,那双始终深沉的眼底,像松了一寸。
“她们不必谢朕。”
他声音温和却沉稳:“朕居于深宫,若不是你,朕看不见这些人间疾苦,听不见这些细弱之声。”
他说到此处,略顿,指腹轻轻拂过信笺的一角。
“她们也不必谢你。”
沈蕙笙心口微颤,神情一瞬怔然。
萧子行静静看着她,目光澄澈而深远:“真正值得谢的,是她们自己。”
他语气平静,低声续道:“是她们终于敢提笔,敢发声,敢相信,这世间会有公道。”
她闻,睫毛微微颤动,却在倏忽间稳住。
“……陛下此,臣受教。”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用了极大的心力,才将心底翻涌全部压进深海。
“敢提笔的女子越多,《女律》便越有根基。”她眉目清定道:“臣……会继续整理民间回馈,不负这些信。”
他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静,只吐出一字:“可。”
沈蕙笙应声敛袖,却在转身前,鼻尖又萦绕起那缕挥之不去的药香,想起方才他阅稿时放缓的动作,本想压下的语,在喉间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出来。
“陛下……暑气正盛,臣斗胆,请陛下……多惜身体。”
罢,她轻轻垂眸,再不敢抬眼望他,只看见自己投在石阶上的影子轻轻一动。
凉阁内静了数息,竹影拂过水面,微风卷着一瓣榴花,轻轻落在文册边缘。
萧子行眸色微动,望着她垂眸敛神、不敢多的模样,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应答,比往常更低、更柔,像从胸腔深处溢出的认可。
稍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淡而意重:“卿之所嘱,朕记于心。”
沈蕙笙心口一紧,如蒙恩赦般垂袖躬身:“臣……告退。”
她转身时步履稳而轻,可唯有她心底清楚,那一句关切已是近乎逾矩,几乎是她此生敢越出的全部界限。
身后,萧子行静坐不动,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叠信上良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榴花深处,他指尖才轻轻按住信面,低声道一句无人能听见的话。
“沈大人,敢为天下女子请命……”
他微微失神般停住,唇角轻得近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一瞬涌起的暖意,如风拂水面般细微。
“也……敢为朕一人忧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