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静立,她才缓缓抬眼,声音清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自然作数。”
大理寺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堂上锋芒尽数留在门内,堂外只余暮色与茶香未至的夜。
他未再多,只侧身与她并肩而行。
这一盏茶,不为旧怨,也不为新情,只为赴一场迟了许久的约。
夜色逐渐在窗外沉落,深巷茶肆水汽氤氲,白烟袅袅而上;同一时刻,九重宫阙之内,夜凉如水,琉璃盏中茶汤微漾,映着月色,与殿外星河遥遥相对。
御案之上奏章堆叠,纸页翻动间带起细微风声,劝立中宫之议一封接一封,字字恭谨,句句循礼,仿佛天下秩序只待凤印一落便可圆满。
萧子行未坐御座,只立于阶前,灯影漫过衣袍暗纹,神色沉淡难辨。
远处松林在夜风中低低作响,枝影横斜,落在宫墙之上,让人一不留神,便想起那一夜。
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松声。
他曾立于林下,问她可愿改印?
夜风掠过松针,声音细碎如雨。
如今宫灯依旧,松林依旧,而那名字却已落在大理寺案上,笔锋清峻,名姓端正。
随侍见陛下久立,屏息垂首,终是低声请示:“陛下可有拟后人选?”
萧子行眸光微垂,落于那缕轻烟之上,自始至终,未曾碰那盏茶半分。
半晌,他才淡声道:“律未尽平,怎论内宫。”
一语极轻,却似朱笔落卷,铁律既出,再无转圜。
内侍闻躬身退下,案上琉璃盏茶烟渐散,如那些汹涌而来的中宫之议,只此一句,便尽数平息。
却无一人知,那夜,他批阅的最后一页,落款为――
沈蕙笙。
夜已深,年轻帝王的眉目依旧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唇角那点淡影,藏着多年身不由己的倦意。
这一世,他为江山舍尽己身,凡事以国为先,以律为重,可这一回,偏不愿再以一人之心,成全这世间看似周全的体面。
而在万里山河之遥,亦有人以茶寄意。
三皇子萧宴舒自离京之后,去向众说纷纭,有人他奉旨出使异邦,将以皇子之名游说列国;亦有人道他倦于权局翻覆,借远行之名抽身纷争,或将隐于山林,不问归期。
流纷起,朝野揣度,各有其说,仿佛他的去留,本就该成为棋盘上一子。
然而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唯有沈蕙笙知道他真正的去处。
因他每行至一处,便会从各地寄来书信,信中不论权谋,不谈朝局,不过记山川风物,说江海寒暖,偶有一句“此地茶苦,却甘”,或道“今晨雾重,然花期未误”,字句平淡,如寻常旅人偶记风景。
沈蕙笙从不问他何时归来,也从未过一句盼他归来。
她知他行路之远,亦知他心意之重,于是只将信纸一页页抚平,将折痕压直,指尖沿着墨迹轻轻滑过,待字字读尽,仍旧如初般整齐叠好,收入案匣最内侧。
那里并无名册标记,亦无锁扣封存,却比任何文卷都更妥帖。
世人天各一方,却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守着一盏茶――
宫中未饮之茶渐冷,巷陌茶肆烟气升腾,远行之人以信为盏。
有人不饮,有人同席,有人远行。
而她,自知冷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