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时沉寂。边将最怕的,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后方掣肘。若朝廷不信、不理、甚至斥责边臣“妄启边衅”,则一切备战都将束手束脚。
卫铮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至那幅巨大的并北边境舆图前。图上,自西向东,山川河流、郡县边塞、长城烽燧,标注清晰。他伸出手指,自西而东虚划:“自河西走廊至辽东,万里边墙,鲜卑可攻之处虽多,然地理限制,能供大军展开者,不过数处。”
“西线,”他的手指点在居延泽一带,“水草丰美,然自居延泽失陷后,汉军退守河西,防线相对收缩稳固,且远离鲜卑王庭,补给漫长,非主攻方向。”
手指东移,落于朔方、五原、云中:“朔方大部已失,五原直面兵锋。然此地经过光和元年战火,城垣残破,民生凋敝,适合鲜卑偏师牵制,恐非主力所选。”
手指再东移,重重点在雁门、代郡、上谷一线:“中部雁门、代郡、上谷,阴山山脉于此断开,形成山间宽阔谷地,水草丰茂,道路相对平缓,最利骑兵大军驰骋!且此处距弹汗山王庭较近,补给便利。历来鲜卑大举南侵,多取此道!”他的手指在“平城”二字上重重一顿,“而平城,扼守水河谷咽喉,北接草原,南屏雁门腹地,乃我雁门北部锁钥!檀石槐若志在雁门,必先图平城!”
郝晟起身,走到图前,接口道:“然则平城经鸣远两年经营,城高池深,粮械充足,更有徐晃、高顺等人驻守,堪称铜墙铁壁。鲜卑纵有十万众,急切间亦难攻下。若其在平城碰壁,”他的手指向平城西南,“则可能分兵:一路东向,沿河谷攻代郡之高柳;另一路自西南而下,绕行洪涛山间隙,经武州塞威胁马邑,进而南攻阴馆,或西进定襄,攻击善无,亦或者,如熹平六年那样,先西破强阴,进而西入云中!”
卫铮目光紧随郝晟手指,脑中急速推演:“若其攻西进,则我马邑首当其冲。若其东攻代郡,则代郡压力倍增。然无论其主力指向何方,平城稳,则雁门北境防线不崩;平城危,则全局动摇!”他转向王泽,抱拳道:“府君,当务之急,绝非坐等朝廷明令,而是立即着手备战!一面飞檄平城、强阴及各边塞,提前抢收夏粮,清野固守;一面整训郡兵,囤积物资,巡查险要。同时,必须警示友邻郡县,尤其是东侧的代郡!”
王泽站起身,在堂中踱步数圈,斑白发髻下的面容时而凝重,时而决然。终于,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卫铮与郝晟:“朝廷方面,暂不上报。非是隐瞒,而是此时上奏,除了徒惹争议、延误时机,别无他用。待鲜卑真有异动,烽火传警,事实俱在,再奏不迟。”
他走回案前,铺开绢帛,提起笔:“至于鲜卑动向,无论其最终剑指何方,提醒各处守备,总无过错。代郡太守傅睿,乃前汉义阳侯傅介子之后,素有胆略。老夫卸任代郡太守时,便是跟他交接,与他有些交情。我即刻修书与他,详陈我雁门所见鲜卑异状,请其加强戒备,尤其是高柳、马城等要地,并提醒定襄、上谷、渔阳诸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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