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门外,协作营,临时办公室。
说是临时,其实这间板房已经用了快两个月了。
墙板是从双穿门那边运来的标准化隔热夹芯板,铝合金框架,卡扣拼接,在本地人眼里看着像是一整块金属折叠出来的。窗户是双层钢化玻璃,推拉顺滑,密封条是灰杉堡根本没有见过的黑色橡胶条。屋里四角各立着一盏太阳能应急灯,白天晒一天,晚上能顶一整夜。中间摆了四张可折叠的金属长桌,桌面是防水的防火板,桌腿能调高低。桌上的东西也整齐:几台已经贴了编号标签的平板、几瓶墨水、几沓印好格子的台账纸――华夏那边运来的,格式统一,老李只需要往里填字就行。
老李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两本不同颜色的册子。
一本蓝色封面,一本红色封面。
这是他自己分的类。蓝本是进项,红本是出项。每笔物资经过营地,都要在这两本账上各自记一行,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一样不能少。台账纸是标准的格式,格子清楚,他照着填就行。
今天是营地运行的第三十二天。
第一个月刚满。
他翻开蓝本,从第一页往后翻。纸页已经有些起毛了,边角印着墨渍和油渍,有些格子里的字迹淡了,他拿笔重新描过一遍。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手指按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八十九。
这是这一个月里在营地正式登记过的本地劳力总数。
八十九个人。灰杉堡有多少成年劳力,他之前粗粗问过本地几个老人,答案各不相同,可没有人报过三百以下。八十九占多少?三成。也许还不到。可这个数字放在一个月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把蓝本合上,翻开红本。
红本比蓝本厚一些。进项容易记,出去的东西却要一笔一笔对得上才行。他翻到最新一页,开始核对:精盐,出去二百磅整;腌肉,出去一百五十磅整;粗布,三十匹整;铁料配件,按件记;木炭,按袋记……
每一行都是真金白银。
每一行背后,都是一张活生生的脸。
他把红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叠纸。这叠纸是埃德温那边送来的――不是正式的公文,只是几张随手写的便条,上面记着营地这边这一个月的产出换回了多少东西。
铁矿。低品。用来打工具、做零配件、做加固件,一个月攒下了快四百斤。
木炭。铁匠铺和厨房两边加起来,用掉了将近六百袋,可换回来的木炭品质比本地的好,烧起来火力稳,不冒烟,老汉斯的铁匠铺已经离不开了。
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他专门分开记了:一小盒不知名的魔兽鳞片,是工人在坡下挖地基的时候刨出来的;一块品相极好的硬木方子,玛莎说是做弓杆的上等料;一小瓶颜色发暗的黏稠液体,他闻过,有股腥味,老李猜是某种魔兽的血。
这些东西不记在蓝本红本里,另起了一页,标注了"待定处置"。
他正翻着,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玛莎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皱巴巴的纸条。
桌上那块平板亮着屏幕,语音识别图标一直在闪。玛莎把手里的纸条放下,开口说了一串本地话。
屏幕上同步滚动出华夏文字:”昨天的工分条,收回来了二十三张。有几张字迹太淡,看不清,我让写的人重抄了。”
老李嗯了一声,把纸条接过来,一张一张过。
工分条是营地运行的核心。华夏这边定工分标准,工人拿条子,每五天结算一次,条子收回存档,现金或物资当场兑付。这套流程从第一天就跑起来了,一个月下来,已经没有人问"工分是什么"了。
他挑出两张字迹模糊的,对着光看了看,放到一边待核实。
"今天上午还有人来问工分的事吗?"他对着平板说。
玛莎低头看屏幕,等文字滚完,开口回了一串本地话。平板里传出华夏语合成音的女声,语调平稳,比刚来那会儿听着舒服多了:
"有。德克介绍来的一个邻居,说想给他老婆也报个名,看能不能排上下个月厨房那边的活。"
"报了?"
屏幕滚出新的一行。老李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在台账上补了一笔。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没人说话。桌上那块平板的屏幕还亮着,偶尔闪一下,像是随时在等着谁开口。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玛莎忽然又对着平板说了一串。
"我教他们认字了。"屏幕滚出文字,老李看见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到自己脸上。
老李抬头看她。
屏幕继续转写:"上回有个婶子来核对工分,把'三'认成了'五',差点多领了一份。我当时没说她,后来想了想,不如直接教他们认几个字。"
"认什么?"
"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盐、肉、工、分、斤、两。"玛莎说――屏幕同步滚出文字,"就这几个字,来来回回够用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排字。
"这是我写的样张,准备每天教一个。学会了的,下次来对账就不用老找人帮忙念了。"
老李看了她一眼。
这种主动性,他之前没见她表现出来过。
"教得过来吗?"
"一天教一个,就那么几个字,来来回回说,总能记住。"玛莎说,屏幕跟着一行一行滚,"再说了,学会了这几个字,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用老担心被人糊弄。”
老李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看。
字写得不算漂亮,可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他点了点头,把纸还给她。
“你自己跟秦队长说过没有?”
“还没。”玛莎说,“就是顺手的事,想着做完了再跟他说一声。”
她没再多说,把纸重新叠好,起身出去了。
老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两本台账。
蓝本。红本。
一个月前,这两本都是空白。
现在,它们记下了一个营地的呼吸。
――
上午。营地登记处。
登记处设在仓库区和干活的地方之间,一间用旧木板钉起来的小棚子,门口挂着一块写着"登记处"三个字的木牌。字是玛莎写的,笔画生硬,可挂出来之后,还真没人在门口站错过地方。
今天来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
天气比上半个月好了一些,雪也化了不少,有些原本在家猫冬的人也出来了。霍尔老太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干净的长袍,脸上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她走到登记处门口,站住了。
玛莎从里头迎出来。
“老太太,身体好了?”
“好多了。”霍尔老太说,“上次那碗粥,还想再喝一碗。”
“有的。”玛莎说,“今天厨房还有,你报个名,我给你记上。”
霍尔老太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就是老汉留给她的那张工分凭证。纸已经磨得更旧了,边角都起了毛,可她攥着的样子,像攥着一件宝贝。
“这张还能用吗?”
玛莎接过来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了,可那个红印还依稀能认出来。
“能用。”她说,“我给你重新誊一张,旧的这张你留着,以后当个念想。”
霍尔老太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排队的人都看着她。霍尔老太的事在营地里传开了――老汉没了,她一个人撑到快死,被华夏人救回来,现在能自己走路了。这故事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有人低声问:“华夏人真不收钱?”
玛莎抬起头:“凭工分。干活换的,不是白给。”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霍尔老太领了新工分条,攥在手里,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朝玛莎道:“我儿子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比我认字多,肯定学得比我快。”
玛莎看着她,没说话。
霍尔老太没等她回答,自己摇了摇头,拄着根木棍,慢慢走了。
门口排队的人看着她走远,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开口了:“她儿子去年冻死在林子里。”
没人接话。
年轻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把袄子裹紧了一点:“能活到开春,就好。”
――
中午。灰杉堡,老汉斯铁匠铺。
老汉斯把新打好的最后一锄头搁到台面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锄头刃口修得很顺,分量也比之前那批轻了一点。这是他这一个月打的第十二把锄头,也是他觉得打得最顺手的一把。昨晚他试过这批料,火候到了,淬得也匀,早上起来试了试,手感比本地旧锄头利得多。
学徒从门口探进头来:“师父,外头有人找。”
“谁?”
“协作营那边的,说来取货。”
老汉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门去。
来的是营地工具棚的小吏,身边还跟着一个德叔。两个人都穿着干活时候的旧袄子,袖口沾着泥点和铁锈,一看就是刚从坡上下来。
“德克的。”小吏指了指德叔,“他说上回那把锄头豁了口,想再换一把。”
德叔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豁是豁了一点,还能使,就是没新打的顺。”
老汉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从台面上拿起那把新锄头,递给他。
“试试这个。”
德叔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先看刃口,再看背脊,最后握着柄试了试挥感。
他没说话,拎着锄头走到门外空地上,刨了两下。
土壳被切得整整齐齐,翻起来的泥块大小均匀,没碎成一团。
德叔停下来,回头看着老汉斯。
“……怎么打出来的?”
老汉斯没答他,只道:“顺手就留着。不顺手拿回来,我再改。”
德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又咧嘴笑了笑:“留着了。比上回那把还顺手。”
工具棚的小吏在旁边问:“还有没有第二把?坡上好几个人等着换。”
老汉斯想了想:“还有四把。打完了,尺码都一样。”
“那四把我们全要了。”小吏说,“协作营这边下个月开工多,锄头缺口大。”
老汉斯点了点头。
他转身进铺子,把架子上那四把新打的锄头一一检查了一遍。刃口、重量、重心、柄的粗细――他都拿捏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学徒凑过来看:“师父,协作营那边说,下个月还想再订十把。”
“订了?”
“订了。说是还要几把窄口的锹,和一批补围栏用的铁钩子。”
老汉斯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四把整齐码好的锄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回华夏那边给的那个……什么津贴,还算数吗?”
学徒愣了一下:“师父说的是技术津贴?”
“嗯。”
“算数。”学徒说,“上回那个管事的说了,只要质量稳,下个月还按这个标准给。”
老汉斯没说话。
他蹲下去,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技术津贴。华夏那边给本地手艺人的额外补贴。这在一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事――外乡人来了,带着钢和盐,带着图纸和规矩,把活干完了,还要反过来给本地手艺人发钱?
他锤了锤自己的肩膀。
可这事就是发生了。
华夏那边的意思很明白:你打得好,我就给。你打出来的东西能在我的营地里流通,我就认你是"合作方",不只是"供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