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像在转述一条今天白菜多少钱的行情。
“但――”他又加了一个字。
“但什么?”
“但那些人惹了事,先别往我们家那位名下送。”
周宁看着他。等下一句。
“也别跟人说这地方是我们让给你们的。”
周宁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说?”
老瘦子搓了搓手。“就说……你们自己看见那边烂,自己去的。我们家那位没拦,也没管。”
“嗯。”周宁道。“本来就是这样。”
老瘦子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了一下头。
“对了。”他说。“您那边要是缺人抬木料、清沟什么的,旧仓沟北段那几个干粗活的汉子,跟我们家这边有点交情。要用的话,打声招呼。”
说完,他把袖子一笼,走了。
费恩目送他拐进巷口,嘶了一声,却没再站着琢磨。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我去旧仓沟北段看一眼。那几个粗活汉子要是真过来,总得有人先认路。”
周宁点头。“别让他们直接进棚口。先看他们认谁。”
费恩应了一声,转身钻进雪里。
周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仓街后头那片灰扑扑的屋顶。
不是交出来。
是推出去。
区头不想管那摊子。从来就不想。以前只是因为那片地在他名下,上头追问就得兜着。现在有人替他兜了,他恨不得连夜把界碑都撬走。
可凛冬城里最多的人,恰恰住在烂地上。
――
到了下午,老李已经把这几路消息全捋进了一张纸上。
文书:默许登记权,要求人头名册备档。
巡街队:默许治安权,要求“纸面接手”仍归官方。
区头:默许地盘管辖权,连人手都开始往这边送。
三条线全通了。没有一个人签过字。没有一个人说过“准”字。可人头、治安、地盘这三样,已经默认先往华夏这边推了。
老李把那张纸翻过来,又在背面补了三行。
第一行:物资入口已确认。煤包、热水和药品的进出完全由华夏控制。
第二行:用工入口已确认。短工名册、工牌、班次和发放标准均由华夏制定。
第三行:秩序入口已确认。夜间巡看、纠纷处理和纵火偷盗应急,事实上已由华夏先行响应。
他写完第三行时,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在最底下加了一句。
凛冬城底层第一块地盘,算是站住脚了。
顾岚坐在旁边,把这句话看完,手里的账页翻了一翻。
“你这句写上去,秦锋会怎么批?”
“他会说――别急着高兴,先把人稳住。”
老李把笔搁回桌沿,往后靠了靠。
“可我高兴。”他说。
“这不是一家铺子了。”
“凛冬城底层这摊子,我们接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一个人承认。”
“这就是最好的状态。”
门帘掀开。玛莎从外头进来,肩上挂着雪。她手里拎着一只空桶,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窄纸条。
“费恩刚从白榆街跑回来。”她说。“灰杉新铺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老李抬眼。
“什么人?”
“南城那边来的。”玛莎把纸条放到桌上。“不是来买东西,也不是来问旅馆份额。”
她顿了顿。
“他问了一句。”玛莎说。
老李等着。
“他说,你们既然能把棚街这摊子接住,城里别的烂事,敢不敢也看一眼?”
偏桌上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老李看着那张纸条,片刻没有说话。
“什么烂事?”
“没细说。”玛莎道。“他说要先问你们敢不敢接话。敢接,他明天再来细说。”
老李看着纸条上那行歪歪斜斜的字。
棚街是脏地。
是烂摊子。
是没人要的角落。
可那个人连事都不肯写在纸上。
他想递过来的,恐怕就不是一条烂巷子。
老李把纸条折好,压到总账底下。
“先别回话。”他说。
“报上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