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说完“开始”的时候，白脊山口南侧的雪正在变硬。
不是天气变冷。
是战场被一层一层压进了数据里。
第一条封锁线在冻土坡下展开。坦克没有继续向前冲，只沿着两道缓坡压出扇形队形。步战车低速横移，车身半埋在雪雾里。工程车拖着沉重的锚固架，从队列后方缓慢顶上来。
更远处，几辆电子侦察车停在背风坡后。
天线升起。
像几根黑色的骨刺，刺进灰白色天空。
移动指挥方舱里，主屏被切成六块。白龙热源压在中央，四周叠着无人机画面、地面部队位置和几支本地队伍的移动标记。凛冬城主力还在南面，法师公会小队沿西侧山脚绕行，本地猎队残余散在林线边缘。
韩成站在屏幕前，右手一直没离开触控板。
“目标仍在废弃聚落北侧。”
画面放大。
白龙站在一段塌墙后面。
雪落在它背上，又很快被体表散出的热雾融成水。水没有往下流太远，就在鳞片缝隙边缘重新冻住，挂成细小的冰粒。
它的鳞片不是纯白。
近距离画面里，每一片鳞甲边缘都带着一点冰蓝和灰银。光线从薄云后面落下来，照在它肩背上，像照在一整片冻住的刀刃上。
无人机从侧后方绕过。
镜头扫到左翼。
翼膜破口比上午更明显。撕裂边缘结着暗红色的痂，几处薄膜在风里微微抖动。翼骨外侧有一道贯穿痕，伤口周围的鳞片缺了一圈，露出灰白色的肉。
后腿上的断链拖在雪里。
铁环有成年男子手臂粗。每走一步，断链就撞在岩石上，擦出一串短促的火星。那些火星很快熄灭，变成雪地上一点点黑痕。
“角部损伤。”操作员说。
韩成把画面拉到头部。
白龙的右角完整，向后弯出锋利弧线。左角前端断了一截，断口不平，像被重物砸裂后又在低温里冻硬。金色眼睛半眯着，竖瞳收成一条细线。
“记录。”秦锋说。
顾岚低头写下。
角部断裂。
左翼贯穿伤。
后肢残留铁索。
背部旧裂伤。
她停了一下，没有写“被谁造成”。
现在还不能写。
方舱里，周宁把几条本地队伍路线重新叠上去。
东南猎队已经散开。几个人拖着伤员往林子深处退，热源忽明忽暗。马匹跑散了三匹，其中一匹在雪坡下挣扎，很快没了动静。
西侧法师公会小队还在移动。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白龙，而是沿山脚线绕行。轨道图像里，那支队伍数次停下，热源聚成一团，然后又分开。
“他们在观测。”周宁说。
“能拦吗？”秦锋问。
“距离远。拦截会暴露意图，也可能让他们误判我们要攻击本地人。”
秦锋看着屏幕。
“盯住，不接触。”
“明白。”
这时，白龙忽然动了。
它先抬头，看向东南林线。
然后转向南侧。
那是合成旅展开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看见了钢铁。
但它确实把头转了过来。
无人机画面里，白龙喉咙深处有一点蓝白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它没有立刻喷吐，只是收拢右翼，把受伤的左翼半张着，身体缓慢压低。
“目标姿态变化。”韩成说。
“可能准备移动。”
秦锋按下通信键。
“各单位，保持距离。诱饵车前出。”
“诱饵一号收到。”
一辆低矮的无人履带车从雪坡后方驶出。
它没有装武器。
车顶竖着一个热源模块，外壳里有可控燃烧片和高亮信标。它沿着废弃聚落南侧的低地缓慢前进，履带压过雪面，留下两条浅痕。
白龙没有立刻反应。
它盯着那辆小车。
几十秒后，它向前走了一步。
断链拖过石头。
刺耳的金属声从无人机收音里传回来。
诱饵车继续靠近。
四百米。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白龙突然张嘴。
没有吼声。
只有一片白雾从它口中喷出。
极寒吐息贴着地面扫过去，速度快得像一张被风掀开的白布。诱饵车外壳瞬间结霜。履带先停，随后车体表面出现细密裂纹。热源模块还亮了一下，下一秒就被压灭。
屏幕右侧，温度曲线陡然下坠。
“外壳表面温度，负一百七十以下。”
“履带材料脆裂。”
“热源模块失效。”
诱饵车停在雪地里，像一块被冻死的铁。
白龙没有追击。
它只是盯着那辆车，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震音。
那声音传进方舱时已经失真。
像冰层深处有东西裂开。
秦锋看着数据。
“装甲单位不得进入吐息正面两百米内。”
韩成立刻修正红区。
地图上，一片扇形禁入区从白龙头部方向展开，颜色从黄变成红。
“它吐息前有三到五秒蓄能。”韩成说，“喉部热源先升，再骤降。动作特征是头颈后缩、胸腔扩张。”
“能做预警？”
“可以做初步模型，不保证准。”
“先上。”
“明白。”
命令继续向外传。
前线车辆开始调整。
坦克群向两侧拉开，炮塔没有直接锁定白龙头部，而是压在它两侧的空地和山坡边缘。步战车后撤半个车身，把射界留给工程车。无人机群抬高高度，低空诱导，中空观察，高空中继。
雪地上，几辆装甲车放出烟幕弹。
白烟没有朝白龙卷去，而是在南侧坡地铺开一条模糊边界。烟幕把钢铁的轮廓拆散，却没有遮住无人机和热成像。
电子侦察车开始录制龙吼频谱、吐息前热变化和翼部动作。
它们不负责“压制魔法”。
没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没验证过的词上。
它们只收集能收集的数据。
能量峰值。
体温变化。
肌肉动作。
声波特征。
所有不能解释的东西，先记录。
白龙再次移动。
它没有冲向烟幕。
它向北侧山坡退了几步。
那里有一条狭窄冰沟，冰沟后面连着白脊山口东侧的碎石坡。坡面陡，装甲车很难展开，只有小型履带车和步兵外骨骼能跟进去。
“目标在找地形。”周宁说。
韩成补了一句：“行为具备规避倾向。”
秦锋看了他一眼。
韩成没有改口。
这个说法足够谨慎。
白龙忽然张开双翼。
右翼完全展开时，几乎遮住了半片塌墙。左翼慢了一拍，破口在风里被拉紧，暗红色伤痂崩开一点，几滴血从翼膜边缘甩出，落在雪地上，凝成红色冰粒。
它起飞了。
不是高飞。
只是贴着地面跃起。
巨大的身体掠过废弃聚落，翼下乱流把屋顶残雪掀起来，木梁和碎石滚进沟里。它试图借坡面上升，但左翼明显吃不住力，身体在空中偏了一下。
“目标升空，高度四十。”
“五十五。”
“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