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不可
权力啊!
这东西,轻飘飘,抓不着形貌,连气味都没有,却仿佛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又让人飘飘然几欲登仙。
它比最锋利的刀刃更难以提防,无声无息便能翻云覆雨。
它拥有颠倒乾坤的伟力——黑能漂白,白可染污;谬误能镌刻为真理,良知可被轻易踩踏成尘埃。
它能将碌碌庸才扶上权力的巅峰宝座,也能给智力洼地里的白痴戴上神圣的光环,接受愚者的膜拜与智者的腹诽。
刘世廷此刻斜倚在宽大奢靡的真皮沙发里,指间夹着价格不菲的雪茄,淡蓝色的烟雾盘旋而上,模糊了他棱角日渐被脂肪软化了的侧脸。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看似投向虚无,实则沉湎在一种奇异的思绪长河之中。
思绪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刚从寒门挤入公门的愣头青。
彼时的他,单薄得像一片纸,穿着一套洗得发白、浆得笔挺,这几乎耗尽了当时拮据生活下对“体面”的全部预算的中山装。
揣着刚拿到手、被汗水浸得有点潮气的派遣证,怯生生地推开溪都乡那扇吱呀作响、油漆斑驳的大门。
记忆里那天好像也是个阴天,灰色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吝啬地洒在水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文件、劣质烟草、人体汗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的独特气息——那是基层机关特有的、象征着秩序、等级与缓慢时间流动的味道。
他记得自己妙不可
烦恼?被刻意屏蔽了。
责任?自有他人操持。
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给出一个态度,一个倾向,甚至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暗示,就如同播下一粒魔力的种子,自然会有狂热的崇拜者、精明的投机者和恐惧的避害者,争先恐后地将其培育成参天大树,并在树下为他垒砌起富丽堂皇的殿堂。
至于这殿堂的地基是否牢靠,材料是否干净,他从不需要费心过问。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有时他甚至会觉得有些荒谬。
权力运转的效率之高超乎想象。
普通人,比如他早已因病去世的父亲,辛劳一辈子,每日田埂间挥汗如雨,起早贪黑进城打零工,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临终前躺在县医院破旧病床上,念叨的还是地里刚播下的种子和未还清的几百块旧账。
他母亲保持着近乎苛刻的节俭,一个旧罐头瓶都能反复使用多年。
普通家庭,省吃俭用几十年,为了在县城给孩子买套婚房的首付掏空六个钱包,可能还得背上沉重的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