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围着小小的荧光水潭,默默地吃着最后一点干粮,补充水分。淡绿色的荧光映照在每个人疲惫而坚毅的脸上,在这绝境之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静谧的安详感。
然而,这份安详并未持续太久。
一直昏迷的三娘,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
我们立刻围了过去。只见三娘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漆黑或妖异暗红,而是恢复了她原本的、带着几分柔弱和迷茫的眸子。只是眼神涣散,焦距不定,仿佛刚从一场极其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醒来。
“三娘?你醒了?”我轻声呼唤,生怕惊扰了她。
三娘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我的脸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气音。
“水……”老白连忙用一片干净的叶子卷成筒,舀了点潭水,小心地喂到她嘴边。
三娘小口啜饮了几口,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吞咽声。喝了水,她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吴……霍?”她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虽然极其微弱,“斌子哥……白叔……泥鳅?”她一个个认出了我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被巨大的惊恐和后怕取代,“我们……这是哪里?我爹呢?温行之呢?那些……那些黑影子……”
她果然不记得“归墟之眼”前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了,记忆似乎停留在被“源质”控制之前,或者更早。
“三娘,别怕,都过去了。”老白温和地安慰道,“掌柜的就在旁边,他受了伤,昏睡着,但还活着。温行之……可能折在下面了。这里是山里的一个安全地方,我们暂时安全了。”
三娘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无力。我扶着她靠坐在石壁边。她看到旁边昏迷不醒、脸色灰败的黄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挣扎着爬过去,抓住黄爷枯瘦的手,低声啜泣。
我们都没说话,让她发泄着情绪。能哭出来,说明她的神智基本恢复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哭了一会儿,三娘的情绪渐渐平稳。她擦干眼泪,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水潭和植物,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光……好奇怪。”她喃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
“什么描述?”我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三娘蹙着眉头,努力回忆:“我爹的书房里,有一些很老很偏的书,有的是讲各地奇闻异事的。我小时候偷偷翻过,记得有一本讲西南深山洞穴的,提到过一种在极阴之地、靠近地脉水源处才会生长的‘幽冥苔’,形似蕨类,夜晚会发出淡绿色荧光,其性至阴,但所依存的泉水却往往纯净甘洌,有微弱镇定安神之效……描述的……和这个很像。”
幽冥苔?至阴之地,地脉水源?
老白若有所思:“如果这真是‘幽冥苔’,那这水潭下面,或许真的连接着一条地下阴河或者特殊的水脉。这种地方,在风水上极为特殊,往往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能猜到――往往是与一些超乎寻常的事物相关联。
“三娘,你再仔细想想,那书上还说了什么关于这种‘幽冥苔’或者类似地方的事情吗?”我追问。
三娘又努力回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好像……还提到,这种至阴之地,有时会吸引一些……喜欢阴气的‘东西’聚集,或者……成为某种‘通道’的标记?记不清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看的,很多字都不认识,只是看个图画和大概意思。”
通道的标记?
这个词让我们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难道这个看似安全的荧光水潭,也隐藏着什么危险?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们的不安――
“滴答……”
一声清晰的水滴声,从水潭对面的岩壁深处传来。
不是潭水滴落的声音。那声音更加沉闷,更加……空洞。
我们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荧光映照不到的、那片岩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更加深邃的裂缝或洞口。
而刚才那一声“滴答”之后,寂静再次降临。
但我们都能感觉到,在那片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
刚刚醒来。
“滴答……”
那声从岩壁阴影深处传来的水响,余韵悠长,在寂静的荧光洞穴里回荡,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激起了我们心底最深处的涟漪。
刚恢复些许平静的气氛瞬间冻结。我们所有人――我、斌子、老白、泥鳅,还有刚刚苏醒、惊魂未定的三娘――都僵住了,目光死死锁向水潭对面那片被荧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岩壁区域。
荧光植物的柔和绿光在那里变得稀薄,勾勒出岩壁粗糙嶙峋的轮廓,以及几道深邃的、仿佛通往无尽黑暗的裂缝。声音,正是从其中一道最宽的裂缝里传出的。
不是潭水滴落的清脆,而是更沉闷,更粘稠,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水滴落进了一个极深的、空无一物的竖井,或者……某种生物的腔体里。
“什么声音?”三娘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不知道。”斌子已经悄然站起,握紧了身边的柴刀,尽管刀身依旧残留着黑色的冰晶痕迹,寒气逼人。他侧耳倾听,眼神锐利如鹰,试图从那持续的、微弱的洞穴背景音(风声?水脉流动声?)中分辨出更多异常。
老白轻轻放下正在给黄爷润唇的水叶,将黄爷往远离水潭的方向挪了挪,自己也拿起了那根磨尖的铁钎。泥鳅蜷缩在石凳旁,抱着伤腿,大气不敢出。
“滴答……滴答……”
声音再次响起,间隔似乎比刚才短了一些,也更加清晰了一些。这次,我们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声音里除了水滴本身的响动,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拖拽过潮湿岩石的……摩擦声?
“有东西……在动?”泥鳅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破音。
“别出声!”斌子低喝,示意我们噤声。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水潭边挪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荧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