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食堂的伙食很简单。
一大盆手擀面,配了俩菜。
一盘猪肉炖粉条,一盘凉拌黄瓜。
比起十年前,这伙食算是有了质的飞跃,搁在以前,能吃口纯素的白菜帮子,那都是不错的日子,现在粉条里好歹能看见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了。
不过,在李建业现在的生活标准看来,这顿饭依然清淡得紧。
家里的来安饭馆,天天大鱼大肉,福生叔的厨艺更是没得挑。
但李建业吃得挺香。
平时油水吃多了,偶尔吃顿这种带着乡土气息的粗茶淡饭,反而觉得胃里舒坦。
李书记端起搪瓷缸子,跟李建业碰了一下。
“建业啊,我是真没看错你,当初你小子在村里,我就觉得你是个能成大事的。”
李书记喝了口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下着大清雪,张为民那混小子非要往深山老林里钻,要不是遇上你,单枪匹马把那群大野猪给撂倒了,那小子早交代在山里了。”
李建业嗦了一口面条,咽下去后摆摆手。
“书记,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提它干啥。”
“咋不能提?”李书记瞪着眼,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那可是救命的恩情,也就是从那以后,张为民那小子才算收了心,老老实实把你当大哥供着,要不然,他现在指不定蹲在哪个篱笆挂子里吃牢饭呢。”
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书记,建业哥在里头不?”
说曹操,曹操到。
张为民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黄澄澄的香瓜。
“哟,为民来了。”李书记乐了,“正说你小子呢,当年钻大雪山差点喂了野猪的事。”
张为民脸一红,赶紧把网兜放在桌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张为民脸一红,赶紧把网兜放在桌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哎呀,书记,建业哥,你们就别拿我开涮了,那都多少年前的混账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李建业拉了条长条凳,踢到张为民跟前。
“坐下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张为民连连摆手,顺势在凳子上坐下,眼神有些局促地看着李建业。
李建业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张为民专门掐着饭点过来找他,肯定是有事。
“最近咋样?”李建业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专门跑来找我,有啥需要帮忙的直说。”
张为民搓着粗糙的双手,憋了半天,才闷声开口。
“建业哥,我听说……你这酒厂快建好了,准备招工?”
“嗯,是有这回事。”
张为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
“建业哥,我知道咱不能搞特殊,但我……我确实是没办法了,你看到时侯能不能,给我个名额,让我在厂里干活?”
李建业没急着答应,也没拒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张为民被看得有些发毛,赶紧解释。
“建业哥,我真不是想攀关系混日子,我家里现在……挺难的,我爹妈上了年纪,一身的病痛,常年得吃药,家里还有媳妇和张嘴吃饭的娃。”
张为民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光靠地里那点收成,一年到头连肚子都填不饱,更别说给我爹妈抓药了,我这几年一直后悔,年轻时侯光仗着我爹是大队长,瞎玩瞎混,没好好读书,也没学个一技之长出去闯闯。”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已一个嘴巴。
“我就是个废物!”
李建业一把抓住张为民的手腕,把他的手按了下来。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老娘们似的掉金豆子。”
张为民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李建业。
“建业哥,只要你让我进厂,再苦再累的活我都干,我绝对不给你丢脸,哪怕你让我去掏大粪,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李建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张为民这个人,本性不坏,当年被他收拾了一顿,又救了一命之后,确实改邪归正了,这些年在大兴公社,干活也算踏实。
人品上过得去。
如果招进厂里,倒是个可信任的人。
李建业盯着张为民的眼睛,缓缓开口。
“名额可以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
张为民眼睛猛地一亮,“哥你说!”
“进了我的厂,就是我的工人,干得好,拿工资拿奖金,干不好,或者敢在里头耍滑头搞小动作,我不仅开除你,连带着以前的情分也一笔勾销。”
“你敢接吗?”
张为民腾地一下站起身,胸脯拍得震天响。
“建业哥,你放心!我要是敢给你丢脸,不用你开除,我自已卷铺盖滚蛋,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李建业看着张为民那涨得通红的脸,还有拍得震天响的胸脯,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这小子,比起十年前的模样,确实变了个人。
生活这把钝刀子,硬生生把一个刺头给磨平了棱角。
李建业点点头,没多说废话,直接伸手往裤兜里一掏,摸出几张大团结。
他平时出门随身带的现金不多,刚好五十块钱。
李建业把钱往桌上一拍,推到张为民跟前。
“拿着。”
张为民愣住了,盯着桌上那五张崭新的十块钱,眼睛越瞪越大,喉结上下滚了滚。
张为民愣住了,盯着桌上那五张崭新的十块钱,眼睛越瞪越大,喉结上下滚了滚。
五十块钱!
这年头,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年底分红能分个三四十块钱那都算是富裕户了,城里厂里的正式工,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钱。
“建业哥……你这是干啥?”张为民吓得往后直躲,双手背在身后,死活不肯碰那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李建业眉头一皱。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张为民连连摇头,急得直摆手,“哥,你肯拉拔兄弟一把,给我个进厂干活的名额,我张为民就已经感恩戴德了,我咋还能要你的钱?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李建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开口。
“谁说这是白给你的?”
张为民一愣。
“这是你进厂让工预支的工资。”李建业指了指桌上的钱,“你刚才不是说叔和婶子常年吃药,家里生活困难吗?这钱拿回去,先把家里安顿好,给老人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等酒厂开工了,你好好干,这钱以后从你每个月的工资里慢慢扣。”
张为民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当然清楚,什么预支工资,酒厂连个影儿还没完全落成呢,哪有还没干活就先发钱的道理?这分明是建业哥在变着法子帮他,又顾全了他的脸面。
旁边一直没插话的李书记,这会儿也忍不住感叹。
“为民啊,建业这片心意,你就收下吧,也就是建业仁义,换了别人,谁管你家这烂摊子?以后到了厂里,把招子放亮,死心塌地跟着建业干,听见没?”
张为民哆嗦着手,把那五十块钱攥进手心里,攥得死紧。
他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感激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哥,你的大恩大德,我张为民记一辈子。”
李建业摆摆手,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扒拉干净,拿过毛巾擦了擦嘴。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李建业站起身,转头看向李书记,“书记,饭也吃好了,酒也喝痛快了,我就先撤了,县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成,大老板事忙,我就不留你了,有空常回来转转。”李书记笑着起身相送。
出了公社食堂,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张为民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还用手捂着,生怕飞了。
“建业哥,你车停哪了?我去给你拿摇把子。”
“不急着走。”李建业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带我去你家转转。”
张为民愣了一下,记脸诧异。
“去我家?哥,我家那破土坯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去干啥啊?”
“去看看叔和婶子。”李建业迈开步子往前走,“顺便给他们号号脉。”
张为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建业哥可不仅是大老板,他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医啊,当年在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疑难杂症,建业哥几根针下去,或者开个方子,保管药到病除。
甚至连公社领导都把他树立成集l主义标兵!
“哥……你真肯给我爹妈看病?”张为民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少废话,前面带路。”李建业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提溜直了。
两人顶着大太阳,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张家走。
没走多远,就到了张家院子。
篱笆墙歪歪扭扭,院子里倒是打扫得挺干净,但透着一股子穷酸气,屋顶上的茅草有些年头没换了,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渣。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混合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屋的土炕上,躺着两个干瘦的老人。
听到动静,炕上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头费力地转过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为民啊……谁来了?”
李建业大步走上前,看着炕上那个记脸皱纹、老态龙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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