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明湖。

八月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拂去了南方的燥热。湖面波光潋滟，远山如黛，画舫在水上慢悠悠地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张卫国却半点欣赏美景的心情都没有。

他跟在林顺英和池允宴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小声地跟池允宴嘀咕：“团长，你说林总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南州那边，‘龙腾’手机的订单跟雪片似的，经销商堵在公司门口，挥着钞票都拿不到货。这可是几百亿的大盘子啊！她倒好，转头就跑来杭城，说要找个什么……教英语的？”

池允宴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她有她的道理。”

“道理？我怎么看不出道理？”张卫国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抱怨，“我打听过了，那人叫马风，瘦得跟猴儿似的，在大学里教英语，前两年辞了职，搞了个什么翻译社，赔得底儿掉。现在又拉着几个人，租了个破民房，天天跟人念叨什么‘因特奈特’，说什么要把全中国的工厂都搬到那网上去。我看啊，就是个传销的，说不定还是个骗子！林总这次，怕不是要被忽悠瘸了。”

池允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信林顺英，不是盲信，而是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如何将一个个不可能，变成了现实。从烂泥滩里的温泉，到青洲岛的免税中心，再到用一堆废铁组装出光刻机。

她的眼光，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

穿过一条杨柳依依的小路，绕过几栋青瓦白墙的老式居民楼，他们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一个尖利又亢奋的声音。

“……我说的是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边界，没有围墙，信息可以自由流动的世界！你们的拖拉机，你们的电风扇，你们的暖水瓶，为什么只能卖给隔壁县？为什么不能卖到a国去？卖到西洲去？因为你们不知道谁需要！但‘因特奈特’知道！”

三人走进去，只见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乌烟瘴气。几台破旧的电脑嗡嗡作响，地上、桌上堆满了泡面盒子和乱七八糟的电线。

一个身材瘦小、颧骨高耸，长相颇有些奇特的年轻人，正站在屋子中央，对着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那几个中年人，一看就是附近国营厂的领导，他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既不耐烦又想看笑话的表情。

“马老师，你先歇歇，喝口水。”一个看起来是轧钢厂的胖厂长，慢悠悠地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台黑乎乎的显示器，“你说的这个网，它能当饭吃吗？能摸得着吗？我仓库里还积压着五千台电风扇，你这玩意儿，能帮我卖出去吗？”

被叫做马风的年轻人，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他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睛里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它不能直接当饭吃！但它能让你知道全世界谁想吃饭，谁在卖饭！它能让纽城的采购商，在办公室里就看到你仓库里的电风扇型号和价格！它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一个比现实世界大一万倍的市场！”

“哈哈哈……”

胖厂长和他的同伴们，发出一阵哄笑。

“行了行了，马老师，你这故事讲得不错。不过我们厂里还有会，先走了。”

“就是，还纽城采购商，我能把货卖到省城就不错了。”

几个厂长摇着头，站起身，像躲避瘟神一样，鱼贯而出，经过林顺英身边时，还用看傻子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仿佛在说，又来了几个被忽悠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几个年轻人，此刻都垂头丧气地瘫坐在椅子上，一个年纪小点的，甚至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张卫国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劝林顺英离开这个“骗子窝点”。

林顺英却先他一步，迈步走到了马风面前。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一个平静得不起波澜的声音。

“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不沮丧？”

马风愣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盯着林顺英，像是要把她看穿。

“我为什么要沮丧？为一群只能看见脚下三寸土地的人沮丧吗？他们看不到未来，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我的！我看得见！只要我看得见，就够了！总有一天，会有人跟我一样，也能看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