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翻了天!
搅局的主儿,竟从陆小凤换成了花满楼?
司空摘星若听见,怕是要气得掀了屋顶!
面对苏尘的愕然,花满楼仍是一派清和煦暖,只是眉宇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歉意――
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又像不知该从哪句开口,才不算唐突。
这时,陆小凤踏前一步。
他那两道浓黑如墨的眉毛,连同唇上那撇神气活现的胡子,本就招眼得很。
可等他一张口,人便全然忘了那胡子――
“这事,要扯回十几年前一桩陈年悬案。”
“苏先生可曾听闻‘铁鞋大盗’?”
他没兜圈子,目光直落落钉在苏尘脸上。
“略有耳闻。”
苏尘颔首,心下已如明镜。
果然,陆小凤随即娓娓道来,讲的却不是江湖血案,而是花满楼的少年劫。
十多年前,铁鞋大盗横行武林,所过之处,官府束手、豪强噤声。
某夜,此人潜入江南花家,欲夺瀚海国代代相传的玉佛。
行至半途,被花满楼之父花如令当场撞破。
一场恶斗骤起,刀光翻飞中,铁鞋大盗竟一把攥住年少的花满楼,挟为人质突围而去。
路上,花满楼拼死挣扎,指甲深深抠进那人左颊,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暴怒之下,贼人未取他性命,却将滚烫铁水灌入他双眼――
从此,世上再无花家小公子看花的眼,只剩一双手,把春风摸成形状。
事后,江南花家联合五大门派倾力围剿,终将铁鞋大盗斩于东海之滨。
可花满楼始终觉得,尸首太静,静得不像真的。
那念头日日啃噬,渐渐长成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陆小凤得知后,拍着胸脯揽下这事,拉着花满楼一路北上,直奔七侠镇,寻到了苏尘。
听完,苏尘抬眼扫了陆小凤一下,语气平平淡淡:
“你真确定,是专程来找我问这个?不是进了七侠镇,顺路拐进来问问?”
“……”
陆小凤咧嘴一笑,挠了挠胡子,没吭声。
花满楼却垂眸轻声道:“是我思虑不周。”
声音很轻,却坦荡得没有一丝遮掩。
“不必致歉。”苏尘抬手轻轻一按,“铁鞋大盗,确未伏诛。”
话音极淡,却像两块冷铁当空相撞,铮然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紧。
“当真?”
陆小凤眉毛一挑,脱口而出。
他本抱着碰运气的心思――有枣打枣,没枣晃晃树杈罢了。
谁知树杈一晃,真掉下个沉甸甸的果子来!
花满楼面上依旧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垂在身后的右手,指节早已泛白,袖口微微颤着。
“那当年东海岸上那具焦尸,又怎么解释?”陆小凤追问。
苏尘踱到檐下阴凉处,慢条斯理坐下,这才开口:
“东海尽头有座毒龙岛,岛上盛产一种‘美人鲍’,鲜香绝伦,却只生在百丈深海。
采鲍人须穿千斤铁靴,一步步踩进漆黑海底,才捞得上来――故称‘赶海人’。”
“毒龙岛主苛虐成性,终被赶海人反缚,拖入海眼,脚上浇铸一对玄铁重靴,永沉深渊。”
“但他尚有一弟,暗中求得瀚海国王妃援手,救出兄长;转头便鸩杀所有知情赶海人,兄弟二人自此效命王妃。”
“后来瀚海国内乱,老国王恐玉佛遭劫,托付给挚友花如令保管。”
“后面的事……两位自然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花满楼,语调沉静如古井:
“你没猜错――铁鞋大盗,从来就是两个。”
“剜你双目者,是弟弟。活下来的,也是他。”
花满楼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攥紧,青筋猝然绷起。
那张向来如春阳般舒展的脸,第一次覆上寒霜。
任谁听说,毁自己一生的人,正安稳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都做不到风轻云淡。
陆小凤悄然侧目看了花满楼一眼,再转头望向苏尘时,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
他心底翻江倒海:
这一趟,纯属临时起意,苏尘绝无可能预先设局。
可人家一听‘铁鞋大盗’四字,便如数家珍,连兄弟易容、假死脱身的隐秘,都剖得清清楚楚!
――当年江南花家与五大门派搜遍江湖三年,都没撬开的铁壳,竟被他三两语,剥得干干净净。
这家伙,背后究竟蛰伏着怎样骇人的底牌?!
陆小凤向来以见多识广自居――稀奇古怪的事他撞过,神神叨叨的人他碰过,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敢掀两页看。
可此刻,他竟头一回觉得,自己活了这三十年,从未见过比苏尘更令人脊背发凉的人物!
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轻语――
苏尘仿佛就能把人骨头缝里的隐秘都掏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邪门!}人!
不知不觉间,陆小凤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没了,站得笔直,指尖微绷,面对苏尘时,像攥着一把没出鞘却已嗡鸣的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