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跳动的火苗,思绪却有些飘忽,难以集中。
甚至对刚刚建成的、倾注了心血的庇护所,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它很好,很实用,但它仍然在这个巨大、潮湿、绿色的“盖子”下面。
他走到小窗前,推开遮板。
外面,雨丝如织,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色纱幕之后。看不到远方,看不到天空,只有无穷无尽的、仿佛在呼吸的植被。
他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植物腐烂和土壤发酵的复杂气味。
长期处于这种环境,对人的心理是一种缓慢的磨损。
他回到火塘边,目光落在那一小堆熏肉干和用树叶包裹的“袋熊块菌”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墨比平时多煮了一些。
他将块菌仔细清洗,切成厚片,在一个粗糙烧制的陶罐里用水煮得烂熟。没有其他配料,只有块菌本身。
他慢慢吃着。热乎乎、软糯的口感,确实带来了一种朴素的、胃部的满足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丝短暂暖意和踏实。
一碗下去,那种空虚的、被潮湿环境侵蚀的“冷”和“飘”,似乎被暂时地、部分地填满了。
他又添了半碗。
咀嚼,吞咽。食物的充实感在体内扩散。他靠在新砌的泥墙边,感觉那沉滞的压抑似乎被热食的暖流推开了一些。
与此同时,演播室内。
气氛与往日点评具体生存技巧时有所不同,带着一丝凝重。
“又退赛了一个,这是今天第几个了?”潇潇翻看着手中的数据板,眉头紧蹙:“各位老师,刚才卡娅选手退赛了,我们刚刚拿到节目组统计的更新数据,第九季开赛至今仅十二天,退赛人数已经达到了……41人。退赛率超过40%,这在我们节目历史上,尤其是前期阶段,是前所未有的高。”
腾哥收起了一贯的玩笑表情,咋舌道:“四十一个?这才多久!我记得红土中心那季虽然残酷,前期也没这么夸张。阿拉斯加入冬之后淘汰的多了,但那也是中后期了。这塔斯马尼亚雨林,看着没有瞬间致命的极端低温或野兽,怎么这么难?”
龙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情严肃:“这正是本季最残酷,也最值得我们深思的地方。塔斯马尼亚雨林,它淘汰选手的方式,往往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或猛兽袭击,而是慢性的、无形的。”
藏狐老师调出退赛原因分类图表:“根据初步分析,直接死于外伤、失温或明确动物攻击的,只有7例。其余34例退赛,原因归类高度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严重真菌或细菌感染导致的皮肤溃烂、高热;寄生虫引起的剧烈腹泻脱水;以及……心理崩溃。”
“心理崩溃?”潇筱重复道。
“没错。”龙爷叹了口气。
画面切换到一些退赛选手的片段剪辑:有人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虫子吓到崩溃,有人只是眼神空洞地坐在湿透的庇护所里,直到失温报警,更多的人,则是在某种看似微小的触发点积累到极限后,沉默或崩溃地按下手环。
龙爷指着图表:“环境性心理压迫,是本季隐形的头号杀手。持续潮湿导致的不适、衣物永远无法干爽的烦躁、视野受限带来的幽闭感、单调重复的雨声和缺乏阳光导致的生物节律紊乱、还有那种被无边无际陌生生命包围却极度孤独的错位感……”
“这些因素不像饥饿或寒冷那样有明确的生理指标,却会一点点侵蚀判断力、消耗意志力、诱发焦虑和抑郁情绪。很多选手的决策失误、忽视小伤口导致感染、甚至误食有毒植物,背后都有心理耗竭的影子。”
藏狐老师补充道:“从生理学角度,长期处于高压、不适且缺乏积极刺激的环境中,皮质醇等压力激素水平会持续偏高,影响免疫系统、睡眠和认知功能。塔斯马尼亚雨林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高压锅环境。”
腾哥看向主屏幕上正在沉默咀嚼块菌的林墨:“所以墨神多吃那点东西,可能不只是因为饿了?是一种……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排解?”
“很有可能。”龙爷点头,“这是一种常见的应对机制。在压力下,尤其是当其他积极调节方式极度匮乏时,转向食物是本能之一。关键在于是否能意识到这种倾向,并找到更多元、更健康的方式来管理心理压力,否则也可能带来其他问题,比如食物储备的过快消耗,或因过度依赖某种食物而忽视多样化。”
画面中,林墨吃完了额外的块菌,坐在火塘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光滑的石头。他的眼神望着虚空,没有焦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