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的这是一种对认知失控的厌恶和警惕。
他赖以生存的,是对环境的准确感知和基于此的理性判断。现在,感知的管道被污染了。这比面对一头猛兽更危险。
他强迫思考。
思考能带来一丝掌控感,但思维也是混乱的。
一个念头会突然衍生出无关的枝节,比如想到那菌子可能是有问题的,脑子里就自动跳出一幅快速闪过的、色彩异常鲜艳的蘑菇群像,仿佛在对比,然后又联想到早期验证块菌时那只林鼠黑色的眼睛,那眼睛在记忆中被放大,瞳孔里反射出他自己当时专注的脸……
他甩头,打断这种发散的联想。
必须保持思维的线性、逻辑。这是他对抗颅内这片“混乱雨季”的唯一堤坝。
他退回庇护所,关上门,将大部分扭曲的光影和放大的滴水声隔绝。室内相对简单,只有火塘的光源。他坐回火边,不再试图去看清火焰里的“图案”,而是将目光低垂,聚焦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一块深色耐磨布料的固定区域。用有限的、熟悉的视觉输入,来稳定感知。
然而,当外部刺激被刻意降低,内部的世界却开始悄然浮现。
起初只是一些不成形的色斑和短暂的耳鸣。接着,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偶然捕捉到的片段,一些早已沉入记忆底层的画面、声音、气味,毫无征兆地、带着不合时宜的清晰度,撞进他的意识。
不是连贯的回忆,而是碎片。
尖锐的碎片。
西伯利亚,第一卷,冰原。不是狩猎麝牛的豪情,不是堡垒完工的欣慰。而是一个极短暂的瞬间:暴风雪中,他刚刚加固完庇护所的门,回头望向外面的雪幕,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疯狂旋转的灰白,以及一种无比清晰的念头――“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十步之后,就不会有人再找到我。连痕迹都不会有。”
那种绝对的、被自然轻易抹除的虚无感,此刻异常鲜活地重现,甚至带来了当时那种指尖发麻的冰冷。
长白山,第四卷,天坑底部。
不是发现珍稀植物的惊奇,不是坚持到最后的胜利。而是被困在黑暗、潮湿、绝对寂静的坑底石屋里,不知过去了多少天,时间感彻底消失。
某个时刻,他抚摸石壁上自己刻下的计数划痕,突然无法确定那是第几天。那一刻,对“自我存在”的怀疑,像石屋里的阴冷空气一样包裹了他。此刻,指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粗糙石壁的触感,以及那股冰冷的怀疑。
还有更多……零碎的声音。长白山深夜的狼嚎。荒野中独自跋涉时,自己粗重喘息在胸腔内回荡的闷响。在海上,帆缆在风中发出仿佛要断裂的尖锐嘶鸣。
气味。西伯利亚冻土被铁器翻开时,那股冰冷的、带着矿物和死亡气息的土腥味。长白山天坑底部,那种缺乏空气流通的、霉菌和自身体味混合的沉闷气息。还有此刻,塔斯马尼亚雨林,这无处不在的、甜腻的腐烂与潮湿生长混合的味道――它们交织在一起,涌入鼻腔,勾起生理性的轻微反胃。
这些记忆的碎片,大多并非“不好”到构成创伤,而是被他理性过滤掉的、生存过程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磨损”瞬间:孤独的刺痛,虚无的掠影,对自身持续性的轻微怀疑,纯粹生理性的不适与厌倦。
在往常,它们被更强烈的目标感、成就感或危机感所覆盖、压制。但此刻,在感官被扰乱、心理防线被潮湿和孤独长期浸泡变得有些酥软的时候,这些沉底的“碎屑”被翻搅了上来。
它们并不构成连贯的叙事,只是作为一阵阵突然袭来的、带着特定感觉的“浪头”,拍打着他试图保持清醒的意识岸堤。
林墨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石雕,唯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微微发亮。他在忍受。
忍受着火焰的图案,忍受着记忆碎片的侵扰,忍受着胃部的不适和感知的喧嚣。他没有对抗,因为对抗需要对象,而现在的“敌人”弥漫在他内外。他只是在承受,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最基本的认知:我是林墨,我在塔斯马尼亚雨林的庇护所里,我可能摄入了一些干扰神经的东西,我需要保持不动,等待它过去,或者适应。
演播室的镜头,捕捉着他沉寂如火山的身影,和那双在低垂眼帘下、偶尔飞速转动或骤然定格的眸子。
直到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倒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