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是海啊啊啊啊啊啊啊!
世界,毫无预兆地,在眼前轰然洞开。
所有阻碍视线、挤压呼吸、纠缠肢体的绿色,戛然而止。
首先是毫无遮挡、倾泻而下的天光,明亮甚至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不再是雨林中那种被过滤、被切碎的斑驳光影,而是完整、饱满、带着力度铺满整个视野。
风也不再是林间迂回呜咽的气流,而是自由的、浩瀚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海风。
它瞬间灌满他的肺叶,清冽、微咸,彻底冲刷掉肺腑中最后一丝雨林的霉湿气息。它鼓荡着他的衣物,吹乱他的头发,也扬起小弧筐边探出的茸毛。
声音,永恒的、低沉而有力的海浪轰鸣,取代了所有虫鸣、鸟啼、滴水与枝叶摩擦的琐碎声响。
那声音来自正前方,来自那片无垠的、动荡的灰蓝色。
海。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海。
近处是白浪拍打黑色礁石溅起的万千碎玉,稍远是绵延起伏的深色浪涌,更远处,海天一色,只在极目之处有一道细微的、颤动的分界。
海岸线在下方展开,是崎岖的、布满岩石和狭窄砾石滩的野性岸线。
空气清澈得不可思议。
林墨甚至能看到更东方天际堆积的、被朝阳镶上金边的层积云。
一直紧绷的肩颈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一直微微前倾对抗阻力的身体,也自然而然地挺直。胸腔里那股被潮湿和逼仄压抑了许久的气息,长长地、缓缓地吐了出来。
没有欢呼,没有感叹。
林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突然置身于全新世界的岩石,用全身的感官吸收着这豁然开朗的一切。
小弧也从藤筐里奋力探出大半个身子,前爪扒着筐沿,小脑袋转来转去,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新奇与震撼。海风吹得它脸颊旁的茸毛乱飞,它却咧开了那标志性的微笑,仿佛在说:“哇!”
风再无阻挡,带着海洋特有的、清冽又腥咸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猎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半岛尽头、毗邻海面的一片低矮崖壁和其上方的平台。
那里密密麻麻,几乎每一处可供停歇的凸起或凹陷,都蹲伏着灰白相间的身影――海鸟。主要是体型中等的银鸥和少数几种鸬鹚。它们聚集的规模如此之大,远远便能听到嘈杂嘹亮的鸣叫声,随风送来浓烈的鸟粪与鱼腥混合的气味。
那里是一个海鸟繁殖聚集地,或者说,一个天然的“鸟岛”边缘。
林墨的胃轻轻收缩了一下。
鸟,意味着蛋,甚至可能还有留守的、行动不便的雏鸟或体弱的成鸟。
这是极其丰富、相对易得的蛋白质和脂肪来源,对于长途跋涉、食物紧缺的他和小弧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他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小弧。小家伙似乎也被这壮观的鸟群和陌生的海景吸引,伸长脖子张望,黑眼睛里满是好奇,鼻子不停翕动,嗅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
“有蛋吃了。”
林墨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没有了树木藤蔓的阻拦,海边的路林墨走的格外轻松,他沿着海岬边缘,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谨慎地朝鸟岛方向迂回靠近。
靠近了,更能看清细节。崖壁和平台上布满厚厚的、灰白色的鸟粪层,许多简易的巢穴就筑在上面,由枯草、羽毛和海洋垃圾例如塑料绳、渔网碎片杂乱堆成。大部分巢里都有鸟在孵蛋,也有一些巢里能看到毛茸茸的雏鸟。鸟群时起时落,盘旋尖叫,充满生机,也充满戒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