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片场开会。今晚好好睡一觉,把脑子彻底清干净。”
“嗯。”
楼道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
钥匙转动。
门开。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属于家的混合气息。
客厅没有开灯。
玄关感应灯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块区域。
很安静。
公寓里唯一的活物似乎只有他自己开门带进来的风。
姜在勋反手带上门。
把行李箱随手立在玄关角落。
视线习惯性地在黑暗中寻找那点熟悉的轮廓――
沙发。
茶几。
厨房岛台。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连遥控器摆放的位置都没变。
但独属于李圣经的气息却很淡。
姜在勋摸索着走到沙发旁。
按开壁灯。
柔和的灯光洒下来。
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
客厅茶几上。
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压着一个……小哑铃?
姜在勋有些失笑。
这压文件的方式,很李圣经。
他走过去。
把那个凉凉的小哑铃拿开。
露出了下面文件的封面。
白色的硬纸板上印着四个大号的黑色粗体字――
女王之花。
底下还有一行稍小的副标题――
她的花冠,浸透着谁的血泪?
姜在勋拿起剧本随意地翻动了几页。
纸张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分门别类的标题、人物设定、初步集纲……
剧情核心似乎围绕着身份替换与骨肉纠葛――
野心勃勃的母亲为了跻身财阀阶层,不惜用亲生骨肉换取一千万韩元,以此改头换面进入纽约学习料理。
多年后。
功成名就的她却在人生最得意、即将加冕为“女王”之际,与那个被她亲手遗弃的女儿狭路相逢。
谎构筑的高塔摇摇欲坠。
血缘的绳索将两个命运迥异的女人死死捆绑,推入复仇、救赎与人性的无尽深渊。
饰演这个被抛弃女儿的演员名字印在首页关键位置――
李圣经。
姜在勋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从去年在《没关系,是爱情啊》剧组初露头角,饰演了短暂出场但气质独特的“吴少女”开始。
到如今。
不过短短半年的光景。
这个几乎算是半路出家、顶着“模特演员”身份质疑的女孩。
竟然已经稳稳地踏入了mbc特制周末长剧的女二号位置。
而且看剧本设定和人物厚度……
这绝不是什么镶边花瓶角色。
简介里透出的挣扎、可能的对抗、以及最终要面对的关于“母亲”这个概念的复杂人性,充满了戏剧张力和挖掘的空间。
甚至可以说……
是分量十足的真女二号?
姜在勋合上剧本。
到冰箱前打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
橘黄的灯光映亮了他眼底真实的笑意。
“真好啊……”
姜在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替她高兴。
这是真真正正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本想在客厅等着李圣经回来,打声招呼再回卧室休息。
但身体却比意志更诚实。
长途飞行的疲惫混合着《露水红颜》宣传期积累的困倦感像潮水般汹涌袭来。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身体陷在沙发柔软的凹陷里,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念是:
就眯一下,等她回来……
……
意识是在一种奇特的温热触感中缓缓醒转的。
眼皮黏得厉害,费力睁开一条缝。
客厅窗帘没有拉严。
窗外深秋黎明前灰蓝色的微光渗进来。
壁灯不知何时被关掉了。
朦胧的视野里,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厚厚的、触感熟悉的羊毛毯子――
带着一股熟悉的、独属于李圣经的味道。
毯子盖得很仔细。
边缘严严实实地掖在了他脖子和身体两侧。
确保没有一丝缝隙灌进冷风。
沙发上堆着的靠枕也被整理过,让姜在勋的睡姿不那么别扭。
客厅里很安静。
空气微凉而干净。
只有远处厨房冰箱压缩机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嗡鸣。
以及――
从卫生间方向传来的。
一种断断续续的、极其细微、如同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磨牙的声音?
呲呲……嘶…呲呲……
姜在勋困倦的大脑花了几秒才辨识出声音的源头。
他撑起身体侧耳细听。
声音更清晰了。
不是磨牙。
更像是……
气音?
像在努力模仿某种口腔里用力送气的发音?
姜在勋揉了揉眼睛。
动作很轻地掀开毯子。
踩着柔软的拖鞋。
无声地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
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虚掩着。
姜在勋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视线顺着门缝向里望去。
镜子里清晰地映着站在镜前的李圣经。
她显然也刚醒不久。
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个潦草的小揪揪。
此刻的她对着镜子。
似乎要做出一个带着“讽刺”、“冷漠”和“倔强”的眼神?
努力地想要撑开眼底的神采。
下巴微微抬起。
眉头蹙起。
嘴角却还带着刚才那个奇怪发音动作后的僵硬弧度。
两种表情在脸上打架。
结果镜子里呈现出的表情效果是――
像是在忍耐某种巨大痛苦的同时。
还不忘朝对方翻一个充满嫌弃和警告的白眼。
姜在勋:“……”
镜子里那张努力扭曲却显得有点滑稽的脸。
和剧本封面上那个充满狗血张力的片名《女王之花》。
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萌。
姜在勋靠在门框冰冷的木质边缘。
嘴角无声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心头那点因为《露水红颜》票房失利而残留的沉郁,不知不觉就散开了。
说实话。
李圣经对着剧本和镜子、毫无形象可地跟自己表情管理死磕的场面。
他还是第一次撞见。
有点酸。
有点软。
但更多的是想笑。
与此同时。
李圣经似乎对刚刚那组表情很不满意。
肩膀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用力甩了甩头。
把额前那几缕碍事的碎发甩开。
然后再度睁开眼!
努力调整呼吸。
缓缓拉开一个――
嗯……
大概是想要展现女儿面对生母时那种复杂交织的恨意、委屈和一丝脆弱?
结果。
镜子里最终定格的……
竟然是一个带着三分倔强、三分迷惑、四分“你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的……
大型表情管理失败现场。
姜在勋终于没忍住。
一声极其轻微、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气音。
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
在这样过分安静、连自己心跳都能听清的清晨。
在李圣经如此投入地“对镜贴花黄”的时刻。
这点气音。
不亚于一声惊雷!
李圣经的身体瞬间僵直。
她所有的动作全部凝固在了原地!
一秒。
两秒。
以一种极其极其缓慢的速度。
带着一种“不可能吧?一定是我听错了”的惊恐。
慢慢地。
慢慢地。
极其困难地。
朝着门口的方向转过了身。
对上了门口阴影里、姜在勋那张明显带着没藏住笑意的脸。
“……”
李圣经那双圆眼睛里。
刚刚努力练习的所有复杂情绪在瞬间崩塌。
只余下一片被当场抓包的、混杂着羞愤欲死、不知所措以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的巨大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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