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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远听到张岱还没有放弃这一打算，心中不由得暗叹这纨绔子弟实在是太固执了，而且也太过天真轻率，简直就听风就是雨，根本就不考虑现实种种困境、事情究竟是否可行。

或许其家在两京的确是有着不少权势照拂，所以做什么事都能获得寻常人所难能获得的人事助力，故而很轻易就能获得成功，所以养成这种轻率妄动的性格。

但这里是定州啊，天高皇帝远，更不要说区区一个清河张氏。如果其人当真在此地也不乏权势关照的话，何至于入境伊始便被官驿直接拒之门外？

连个驿站都住不进去，谁给的底气让他自以为能够打通诸多环节、顺利将粮食在此境卖出？难道定州当地没有地主豪强，居然任由这些外乡人入境抢钱？

若在往常，眼见对方如此固执，何明远也懒得再多说什么，由得此人碰壁去就是了。可是现在他还要仰仗对方帮助自己搞定杨谏，倒是不想再节外生枝。

因此在想了想后，何明远便又耐着性子说道：“公子不必轻信那些贩夫胡说，他们所并不尽实，实际近年城中诸市粮价同样一如往常，并非如他们所春秋俱粮价暴涨……”

“这些刁民，竟敢欺我！亏得我那日还对他们多有礼待赏赐，却原来竟如此奸恶！若再让我遇见他们，一定要严加惩治，以报此仇！”

张岱闻听此自是大怒，当即便拍案怒声喝骂道，但很快便又不无狐疑的望着何明远说道：“只不过，我与他们素昧平生，本来也没有什么仇怨，他们为何要耍弄心机的欺诈我？”

“也不能说是欺诈，只是这些徒卒短见薄识、所知不详罢了。”

何明远见张岱如此暴怒，于是便又继续解释道：“近年秋粮时价的确是略有波动，但主要还是在州县之下的乡里。乡里诸民家每年盘查手实之际，里正顺便需要验看各家积物多寡，若是存粮见薄，便要出借备荒。诸民家因恐官贷利高，所以秋后便要加紧买粮、封存待验。

城中有田之籍民寡少，且少恒产可质，查亦不惊，故而不查，市中秋粮无人哄抢，自然也就随农时涨跌。公子即便输粮入境，也不能下及乡里，只能就市售卖，所得自然也只是寻常时价。”

张岱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所谓的秋粮价高是什么样一个情况。

所谓的手实，就类似于后世的户口本、房产证，记载了籍民家中户籍、人数以及各类产业情况，三年一造册，每年则要再进行盘查整理，由各户汇总到里正，再经州县层层上交，最终汇总到朝廷当中，由户部进行度支统计。

高价秋粮只出现在乡里这一级，里正盘查手实的时候顺便督查一下各户的存粮，量其多寡而作处置。

换之，张岱就算拉过来几十万石的粮食，根本就没有基层分销的渠道，只能输送到州县市场中去进行正常的售卖。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原因很简单，为了土地兼并！

这些操控粮价的人，采取的思路和张岱在洛阳输场卖粮类似，都是针对在籍的籍民进行。

只不过张岱是低价卖粮，用以缓解籍民压力，补贴他们的生活。但这些人却是要加重籍民的负担，摧垮这些小农经济，从而将这些人的土地、乃至人身都纳为自己的财产！

何明远也讲解的很直白，居住在城中的城巴佬儿们一个个都是穷鬼，没有恒产恒业，也不值得费心做局，真把人逼急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你又能奈其何？

但是乡野中的百姓们各自还有着田产房屋，所以就要想方设法给他们增加压力，软刀子割肉，先想办法收走他们的收成，继而是土地，而后是人身。

这就是乡里豪强胥吏假借朝廷的政令，平白给籍民们生造出来的一个负担，逼迫籍民高价购买他们的存粮，是一整套鱼肉乡里的流程，也是所有地主们做大做强的必由之路！

张岱虽然搞清楚了这个机理，但却也无可奈何。因为这种乡里秩序结构，起码在当下而是难以取代的社会基层组织，朝廷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有效的统治，那就不得不依赖这乡里组织。

老实说如果此事的症结在州府和县衙，张岱还能想办法干掉一个刺史、几个县令，从而让情况有所缓解，但是面对这些遍及乡野的豪强地主，也有几分束手无策。

如果真的手段激烈的肆意扩大打击面，到最后非但不能惩治恶徒，反而还有可能造成社会群体性的惶恐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