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对着它,练一百遍。什么时候会写了,再来找我。”
赵武看着地上那两个方方正正的字,像是看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使劲地点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赵武……俺叫赵武……”
这个法子,一下子就传开了。
所有没有名字的人,都由裴宣赐了名。
或是取其所长,或是寄予希望。
整个下午,薪火寨里,到处都是拿着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的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专注,神圣,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到了傍晚,户籍登记,终于完成了。
那本厚厚的兽皮册子上,记下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三百二十七个,有名有姓的,薪火军的战士和家人。
可裴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议事坪的木墙上,多了一块新的木板。
上面用木炭,写着三个大字。
“功过簿”。
裴宣站在木板前,对着所有出工的人宣布。
“从今天起,每个人干了什么活,干得好不好,我都会记在这上面。”
他指着木板。
“赵大头,昨日伐木二十棵,记功一次。”
“王老三,昨日修墙三丈,用料扎实,记功一次。”
“李四,昨日操练偷懒,记过一次。晚饭,减半。”
那个叫李四的年轻人,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所有人都炸了锅。
这法子,新鲜,也狠。
干得好坏,全寨人都看着,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这也太……”
“公平!”
一个刚得了名字的汉子,大声喊道。
“干得多就吃得多,干得少就饿肚子!这他娘的才叫公平!”
所有人的干劲,都被彻底点燃了。
以前干活,是为了一口饭。
现在干活,是为了那份写在木板上的,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荣耀。
就连赵大头,每天砍完树回来,都要先跑到那木板前瞅一眼,看到自己名字后面的功劳又多了一笔,就咧着嘴傻乐半天。
裴宣的威望,迅速建立了起来。
人们不再叫他“那个书生”,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裴先生”。
他不再管吃饭穿衣这些杂事。
他管的,是人心。
是这个寨子里,所有人的精气神。
他就像一个政委,用他那支小小的炭笔,为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注入了灵魂。
农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大雪封山,不能再出去伐木打猎。
人们白天加固完房屋,晚上就聚在火堆旁,无所事事。
裴宣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这天晚上,他把寨子里所有三十岁以下的青壮,都叫到了最大的那个伙房里。
伙房里,点着十几个火盆,亮如白昼。
“今天起,开办扫盲识字班。”
裴宣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大。
“我教你们,认字,写字,算数。”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副想学又怕笨的模样。
裴宣笑了笑。
他没有拿出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
他只是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是‘人’。”
“一撇,一捺,站直了,就是个人。”
“我们薪火寨的人,就要站得直,活得像个人!”
他又写下一个“火”字。
“这是‘火’。”
“我们叫薪火,就是要把这星星之火,烧成燎原大火!”
他教的,不是字。
是江宸跟他说过的那些道理。
他还把那些道理,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教大家一起唱。
“咱们是薪火,一把火!”
“地是公家的,力是自己的!”
“拿起刀和枪,保卫咱的家!”
琅琅的读书声,粗犷的歌声,第一次,回荡在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谷里。
那声音,驱散了寒夜,也点亮了每个人心里的光。
江宸没有参与。
他只是站在伙房的窗外,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赵武,那个曾经的“狗剩”,正用一根烧火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吃力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捺完成时,他抬起头,满是烟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孩子还灿烂的笑容。
他看到,几十个青壮汉子,围着火堆,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简单的歌谣。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江宸的嘴角,微微勾起。
裴宣,这块璞玉,他没有看错。
这个冬天,不会难熬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却看到赵大头和王老三他们,正站在不远处,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头领,神了!”
赵大头由衷地赞叹。
“你咋就知道,这个穷酸……不,这个裴先生,有这么大本事?”
江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欢腾的身影,看向了墙角堆放着的,那些从坞堡里缴获来的,还沾着血迹的横刀和长矛。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那些冰冷的兵器上。
江宸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几个伍长,声音平静。
“天冷了,地里的活也停了。”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咱们的刀枪,也该拿出来,见见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