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夏。
酷暑,闷雷在云层中翻滚。
官道之上,一条由人与铁组成的黑色长龙,正缓缓蠕动。
两万只脚掌,同时踏下,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卷起的烟尘,像一头黄色的巨兽,吞噬了道路,遮蔽了太阳。
烟尘之中,是无数闪烁的寒光,那是刀枪的锋刃,是矛戈的尖刺。
瓦岗军,到了。
……
太行山,薪火寨隘口。
一名年轻的哨兵,正通过一根乌黑的铁管,死死盯着山下的景象。
那是首领亲手制作的“千里镜”,能让百里之外的飞鸟,都纤毫毕现。
可现在,他宁愿自己是个瞎子。
千里镜的视野里,黑色的潮水,正从地平线的尽头,疯狂涌来。
那不是潮水。
那是人。
是数不清的,披着甲,举着刀的人!
“敌……敌袭!”
哨兵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旁边的老兵一把抢过千里镜,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山下,那黑色的潮水,停住了。
然后,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向四周扩散。
无数的营帐,如同雨后的毒蘑菇,一片片地拔地而起。
安营扎寨的号令声,捶打木桩的撞击声,人马的嘶鸣声……
无数嘈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顺着山风灌入耳中,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哨兵的心口。
十里!
连营十里!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浪!
一股冰冷、血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完了……”
年轻的哨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心全是冷汗。
“咱们……咱们死定了……”
……
瓦岗军,中军阵前。
数千名最精锐的亲兵,簇拥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马背上,一人身披鎏金锁子甲,头戴紫金冠,面容儒雅,正是瓦岗之主,魏公李密。
他同样举着一具做工精巧的千里镜,遥望着山上那结构简陋的隘口。
他的身后,单雄信、王伯当等一众瓦岗核心大将,分列左右,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残忍的狞笑。
“魏公!”
单雄信催马上前,他那张赤红的脸膛上,满是轻蔑。
“一群躲在山沟里的泥腿子,也敢违逆您的天威!”
“末将请令,明日一早,便率本部兵马,一鼓作气,将这破寨子踏平!”
“没错!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盐和铁!”
“听说那寨主江宸,还不到二十岁,正好抓来给魏公牵马!”
众将叫嚣着,仿佛那薪火寨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李密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一群蝼蚁,何须急于一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