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连续三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遇到疑难之处,便在纸上飞快地写下自己的批注和问题,然后扔进旁边的另一个竹筐。
那些,都是需要立刻召见大臣商议的。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陛下,夜深了,您歇歇吧。”
李世民头也没抬。
“放下。”
“可是,您已经……”
“滚出去。”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放下参汤,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拿起桌上一个冰冷的馒头,就着清水,三两口咽下。
这就是他的晚膳。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享用那些山珍海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追上江宸。
然后,毁灭他!
“传房玄龄、杜如晦。”
他将最后一本奏章批阅完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说道。
很快,两鬓已见花白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甘露殿。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两人都愣住了。
皇帝面前,是两座批阅完毕的奏章小山。
而皇帝本人,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要刺穿黑夜。
“陛下……”
房玄龄刚想开口劝谏,却被李世民抬手打断了。
“坐。”
李世民指了指面前的两个锦墩。
“这些,是今日积压的全部奏章。朕都看完了。”
他指着其中一个竹筐。
“这里面,是关于裁汰冗官的名单,你们二人再复核一遍,明日一早,朕要看到结果。”
他又指向另一个竹筐。
“这里面,是关于开垦荒地遇到的阻碍,大多与地方豪强有关。克明,此事你来办,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谁敢阻挠,杀无赦!”
杜如晦,字克明,以果决狠辣著称。
他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臣,遵旨!”
“还有这个。”
李世民从手边拿起一份来自河北的情报,扔在桌上。
“江宸的工坊,又出了一种新式农具,名曰‘耧车’,一人一牛,一日可播种十亩。工部那群废物,仿制了半天,连个样子都没做出来!”
“玄龄,你亲自去督办!告诉工部尚书,半月之内,朕要看到一模一样的耧车!做不出来,让他提头来见!”
“臣,遵旨!”
房玄龄也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
安排完一切,李世民才仿佛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房玄龄和杜如晦看着皇帝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世民。
玄武门之变时,他狠辣果决。
渭水之盟时,他隐忍坚毅。
而现在,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压榨着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并将这股力量,注入到整个大唐的肌体之中。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中枢官僚体系,都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尚书省的灯火,彻夜不熄。
门下省封驳奏章的效率,提高了一倍。
长安城的官员们,再也听不到曲江池畔的宴饮之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惶恐和亢奋。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在用他的意志,强行扭转着这艘差点倾覆的大船的航向。
一股知耻而后勇的悲壮气息,在关中大地上,弥漫开来。
李世民,这个江宸眼中最可怕的对手,正在将渭水之盟的奇耻大辱,以及来自东方的巨大压力,转化为一股恐怖的内部驱动力。
他不是一个被动挨打的懦夫。
他是一个可怕的、正在疯狂加速的追赶者!
又过了几日。
李世民看着案头上最新的几份报告,眉头却越皱越紧。
一份报告说,关中各地新开垦的荒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亩,秋收之后,粮仓将大大充盈。
另一份报告说,第一批仿制的新式农具,已经送往各地试用,效果显著。
这些都是好消息。
但李世民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后一份情报上。
那份情报,依旧来自邺城。
上面详细描述了“同盟公学”的最新进展,以及一种名为“合作社”的新兴组织,是如何将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又重新组织起来,进行统一生产和销售的。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感到无比棘手,甚至有些无力的问题。
他可以学江宸练兵,可以学江宸造器,甚至可以学江宸减税。
这些,都是“术”的层面。
只要他有决心,有权力,就能做到。
可是,公学里教的那些“人人平等”的道理,他能学吗?
那种将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的“合作社”,他能学吗?
他不能。
因为,他的根基,是士族,是门阀,是地主。
江宸的根基,却是那些一无所有的泥腿子。
他们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截然相反。
“呵……”
李世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长安与邺城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朕可以学你强国之术。」
他喃喃自语。
「却学不了你惑心之法。」
「也罢。」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既然如此,那便让朕看一看。」
「究竟是你的王道,能覆灭朕的霸业。」
「还是朕的霸业,能碾碎你的王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