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个,杀十个,甚至杀一百个。
可他能把关中的士族都杀光吗?
不能。
杀了他们,谁来替他治理天下?谁来替他稳固江山?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均田改革,以惩处了几名“办事不力”的地方小官而草草收场。
李世民,做出了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无奈的妥协。
……
与长安的阴郁压抑截然不同。
河北,赵郡。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声。
这里,是华夏革命同盟新一轮土地确权工作的现场。
一个个由年轻干部、测绘技术员和士兵组成的“土地工作队”,正深入田间地头。
他们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身上穿着和农人一样朴素的灰色布衣,脚上沾满了泥土。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官府的节杖,而是百姓们从未见过的测绘标杆、皮尺。
“下一户,王老根!”
一名年轻的干部,站在田埂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一个皮肤黝黑、脊背微驼的老农,闻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
“到……到了!”
“老丈,别紧张。”
干部笑着走上前,扶住他。
“按照咱们之前丈量的结果,你家一共四口人,按人头,分得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用石灰线画出清晰边界的土地。
“从那棵老槐树,到这条水渠,这片地,以后就是您家的了!”
王老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阳光下,那片土地泛着金色的光芒。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整整六十亩地!
“来,老丈,这是您的土地证,您收好。”
干部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厚实的麻纸印制的证书,郑重地递了过去。
证书的最上方,是“华夏革命同盟土地所有证”几个醒目的大字。
下面,用清晰的墨迹写着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田地位置、具体亩数,以及一个鲜红的、盖着“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大印的印章。
王老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想要去接。
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差点没拿稳。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证书上的“王老根”三个字。
他这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那是工作队的干部,手把手教他写的。
他看着,看着,浑浊的老眼,渐渐模糊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那片刚刚划分给他的土地中央。
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带着芬芳气息的泥土里。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
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没有半点喜悦,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以及在绝望尽头看到曙光后的彻底释放。
他哭了半辈子。
为饿死的爹娘哭过。
为被地主抢走的姐姐哭过。
为交不起租子,被活活打死的儿子哭过。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今天,他才知道,没有。
周围的农人们,看着跪在田里放声大哭的王老根,也都红了眼圈。
几个同样刚刚拿到土地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跟着跪了下去,抱着自家的田垄,哭得像个孩子。
哭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那不是悲伤的哭声。
那是一种世代为奴的农人,第一次挺直腰杆,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后,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这种拥护,发自肺腑。
这种力量,坚不可摧。
这是李世民用再多的权谋、再多的恩赏,也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
一边是束手束脚、无法触动根基的改良。
一边是摧枯拉朽、彻底解放生产力的革命。
两种制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高下立判。
李唐的改革,是皇帝在求着官僚士族,赏一口饭给百姓吃。
而同盟的革命,是江宸带着天下百姓,亲手砸烂旧的饭碗,再造一个新的世界!
竞赛,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长安。
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密探从河北传回的最新情报,久久不语。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同盟土地确权的景象,尤其是那句“万民跪地,嚎哭震野”,让他心头剧震。
他输了。
在争夺人心的第一场战役里,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难道,这天下,真的要换一个姓氏,换一种活法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呈上另一份紧急军情。
“陛下,朔方急报!”
李世民拆开火漆。
情报上的内容,却与军事无关。
“据报,近日在朔方互市,出现大批来自河北的货物。”
“其所产铁锅,质地坚硬,价格仅为我官造铁器之三成。”
“其所产棉布,厚实保暖,价格比麻布更贱。”
“边地铁匠、织工,纷纷破产,流民渐生。突厥商人,趋之若鹜,我大唐钱引,正被大量换走……”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土地和人口上,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连接着长安与草原的那条商路。
土地上的竞赛,他输了。
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打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