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没有盘问。
没有刁难。
甚至没有怀疑。
仅仅因为他是“算学家”,仅仅因为他要投奔“科学院”。
他就从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变成了一位需要被郑重对待的“先生”。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
他知道,这里,是他该来的地方。
马车一路疾驰。
王孝通第一次见识到了同盟治下的景象。
平整的道路,延伸向远方。
道路两旁,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垄,和正在修建的水渠。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和愁苦,而是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干劲。
路过村庄时,他甚至能听到从“公学”里传出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一切,都与死气沉沉的关中,形成了天壤之别。
两天后,马车抵达了邺城。
王孝通被直接送到了一处宏伟的建筑群前。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
只有一排排简洁、明亮的青砖大屋。
大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华夏科学院”。
王孝通看着那四个字,浑身一震,再也走不动道了。
到了。
他终于到了。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大门内,迎出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中山装,目光深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气质儒雅。
“这位,想必就是写出《缉古算经》的王孝通先生吧?”
年轻人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王孝通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信服的气质。
旁边的赵铁柱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用无比崇敬的语气介绍道:“王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华夏同盟的委员长,江宸同志!”
轰!
王孝通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委……委员长?
那个以一己之力,在河北开创了新天地的江宸?
他……他竟然亲自在门口迎接自己?
一个无官无职,穷困潦倒的老算学究?
“先生不必多礼。”
江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扶住了他准备下跪的身体。
“我同盟不兴跪拜之礼。”
他看向王孝通怀中抱着的行囊,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听闻先生前来,特意在此等候。先生的《缉古算经》,我已拜读过影抄本,其中关于高次方程求解之法,石破天惊,晚辈佩服至极!”
江宸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开口,便直指王孝通一生最得意,也最不为人所理解的学术核心。
王孝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宸。
“你……你看得懂?”
“略懂一二。”江宸谦虚地笑了笑,“只是其中关于‘天元术’的运用,晚辈还有几处不解,正想向先生请教。”
说着,他竟真的就站在科学院的大门口,就着一个具体的问题,与王孝通探讨了起来。
从几何,到代数。
从测量日影,到推演星轨。
江宸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
他的许多见解,更是闻所未闻,彻底打开了王孝通的思维。
王孝通彻底痴了。
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旅途的疲惫。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两人从正午,一直谈到了日落西山。
周围的人,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打扰。
直到裴宣轻声提醒,江宸才恍然发觉。
“看我,一谈到学问,就忘了时间。”
江宸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对着王孝通,深深一揖。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大军!”
“我代表同盟,正式邀请先生,出任华夏科学院首席算学研究员!”
“科学院所有资源,对您开放!所有研究人员,由您调配!我只有一个要求!”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炙热。
“请先生,为我华夏,培养出一千个、一万个,像您一样的算学人才!”
王孝通再也忍不住了。
他这个从不轻易落泪的倔强老头,在这一刻,老泪纵横。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怀中那叠早已冰冷的手稿,对着江宸,对着这座科学院,重重地,跪了下去。
士为知己者死!
……
深夜。
江宸站在科学院的最高处,俯瞰着灯火通明的邺城。
裴宣站在他的身后。
“委员长,像王孝通先生这样的人才,这个月,已经是我们从唐占区接来的第十七个了。”
“有冶铁的巧匠,有织布的能手,甚至还有两个精通造船的墨家后人。”
裴宣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李世民的关税壁垒,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一些麻烦。”
“但他却不知道,他堵住的,是货物的流通。”
“而我们打开的,是人才的洪流!”
江宸微微一笑,没有回头。
他想起了李世民在太极殿上,说出“卧薪尝胆”时的决绝。
他也想起了,那位千古一帝,在史书上留下的那句名。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李世民,你明白“以人为镜”的道理。
可惜。
你却不明白,在时代的洪流面前,镜子,是会碎的。
江宸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那座名为长安的雄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两年里,无数被旧时代埋没、被门阀士族压制的能工巧匠、寒门士子,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向河北。
在他们的推动下,华夏同盟的科技、工业、军事,都发生了爆炸性的飞跃。
更新一代的火铳与火炮,被成批地制造出来。
贯穿河北全境的铁轨,已经铺设到了黄河岸边。
而李唐,却在与门阀无休止的内耗和扯皮中,步履维艰,渐渐被拉开了无法追赶的距离。
双方的实力天平,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倾斜。
所有人都明白。
最后的决战,已经无可避免。
决战的钟声,即将敲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