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袋沉甸甸的小麦“砰”地一声砸在秤盘上。
“娃子,你懂个屁!”
老汉瞪着眼睛,指着北边。
“俺活了六十岁,给地主扛了四十年活,连个囫囵个的窝头都吃不上!”
“是委员长来了,分了俺五亩地!五亩啊!”
老汉伸出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比划。
“俺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现在突厥狗要来抢俺的地?要来毁俺的家?”
“这粮食俺留着干啥?留着喂突厥狗吗?!”
老汉一把抓住小张的衣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嘶哑而坚定。
“拿去!都拿去!给前线的娃娃们吃饱!让他们有力气杀敌!”
“告诉他们,只要俺赵老汉还有一口气,只要俺这地里还能长出一颗庄稼,他们就饿不着!”
小张愣住了。
他看着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眼神坚定的村民。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委员长说这是“人民的战争”。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竟然赶着一头肥硕的大黑猪,硬生生地挤到了最前面。
这头猪起码有两百斤,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饲养的。
“这……这位老乡,你这是干啥?”小张彻底懵了。
大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俺叫李二牛!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大道理。”
李二牛拍了拍那头大黑猪的屁股。
“这是俺家准备过年杀的年猪,原本打算给俺老娘补身子的。”
“但是俺老娘说了,要是突厥人打进来,咱们连命都没了,还过个屁的年!”
李二牛从怀里掏出一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
“俺把这猪捐了!俺还要跟着车队去前线!”
“你会杀猪?”小张下意识地问。
“会!俺杀了一辈子猪!”
李二牛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俺去给部队杀猪!要是突厥人来了,俺这把刀,也能杀两个突厥杂碎!”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我也去!我会修车!”
“我去!我是郎中!”
“还有我!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弹药箱!”
征粮站,瞬间变成了请战书的海洋。
……
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如果你站在高处俯瞰,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条由无数百姓汇聚而成的河流。
在这条河流中,有满载物资的四轮马车,有挂着风帆的漕运粮船,更多的是成千上万辆独轮车。
吱呀――吱呀――
独轮车轴承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首宏大的交响曲,响彻在中原大地上。
推车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体强壮的青年,甚至还有缠着头巾的妇女。
车上装的,是粮食,是布鞋,是弹药,更是四千九百八十五万颗滚烫的心。
裴宣站在黄河渡口的岸边,看着这滚滚向北的人流,久久无法语。
寒风吹动他的胡须,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委员长说得对啊……”
裴宣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浊泪。
“这不是我们在养活百姓,是百姓在托举着这个国家。”
“颉利啊颉利,你面对的不是十万军队。”
裴宣转过身,看向身旁正在指挥交通的年轻干部,眼中满是自豪。
“你面对的,是五千万个愿意为了这片土地去死的华夏人。”
“这场仗,你拿什么赢?”
……
前线,定襄城外。
北伐军副总司令李世民,正骑在马上,巡视着刚刚抵达的后勤营地。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罐头、整箱整箱的定装子弹、还有那崭新的棉大衣,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
在打仗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粮草。
当年他带兵打仗,十成精力里,有七成要用来操心怎么从世家手里抠粮食,怎么防止民夫逃跑。
可现在……
“报告副司令!”
一名后勤军官跑过来,敬了个礼,脸上洋溢着兴奋。
“刚刚运抵的一批物资里,还有河北老乡送来的五千斤猪肉和两万双千层底布鞋!”
“而且……”军官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在一双布鞋里发现的,是一个大娘塞进去的。”
李世民接过纸条。
纸条很粗糙,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但那几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杀尽胡虏,早日回家。
李世民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中原,是家乡,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这一刻,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终于彻底明白了江宸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人民的军队?
这就是!
当你为了他们的利益而战时,他们就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
“传我命令!”
李世民将那张纸条郑重地叠好,放入贴身的口袋,拔出战刀,声音嘶哑而狂热。
“全军造饭!吃肉!换新鞋!”
“告诉弟兄们,这肉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这鞋是大娘们熬瞎了眼纳出来的!”
“吃了这顿饭,谁要是当了软蛋,谁要是放跑了一个突厥人……”
“老子不用军法,老子让他没脸回去见江东父老!!”
“杀!!”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十万将士惊天动地的怒吼,那是被这股浩荡民心彻底点燃的复仇之火。
战争的齿轮已经转动。
而为这齿轮提供动力的,不再是帝王的野心,而是――人民的意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