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脚下,敕勒川。
秋风卷过枯黄的牧草,却吹不散那达慕大会上冲天的喧嚣。
数万名来自各个部落的牧民,像潮水一样汇聚在这里。
牛羊的叫声、马头琴的悠扬旋律、摔跤手赤膊撞击的闷响,交织成一首草原的狂想曲。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气,还有劣质马奶酒的酸味。
但这热闹之下,涌动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流。
在大会的主席台上,瀚海都护府都护苏定方正端坐正中,身旁是行政长官马周。
两人虽然穿着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军人的肃杀之气,怎么也藏不住。
台下,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摔跤决赛。
两个彪形大汉纠缠在一起,肌肉虬结,汗水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而在人群的最前排,坐着一圈草原各部的头人。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目光阴鸷,时不时地瞥向主席台上的苏定方,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就是阿史那?雄。
阿史那?豹的亲哥哥,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旧贵族势力代表。
自从那个该死的弟弟被抓去修路,家产被分给那些卑贱的奴隶后,阿史那?雄心里的火就没灭过。
这几个月,他看着那些曾经在他脚下发抖的奴隶,竟然敢挺直腰杆跟他说话,甚至还敢去什么“公学”读书,他觉得这个世道彻底疯了。
汉人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大头人,人都齐了。”
一个心腹悄悄凑到阿史那?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那帮泥腿子也被咱们的人煽动起来了,说是汉人要抢他们的牛羊,还要把他们的孩子抓去当苦力。”
阿史那?雄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好!”
他猛地把酒碗摔在地上。
“啪!”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现场并不明显,但这却是一个约定的信号。
场上正在摔跤的两名壮汉突然分开,并没有继续角力,而是同时从靴筒里抽出了锋利的匕首。
与此同时,原本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几千名“牧民”,突然撕掉了身上的伪装。
他们手里拿着弯刀、长矛,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式弓箭。
“杀!”
“赶走汉人!”
“恢复祖宗的法度!”
阿史那?雄猛地跳上一辆牛车,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主席台上的苏定方,声嘶力竭地吼道:
“草原的勇士们!看看你们眼前这些人!”
“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他们是来抢我们的草场,抢我们的牛羊,还要把我们的祖宗规矩踩在脚底下!”
“那个什么狗屁都护府,抓了我的弟弟,分了我们的家产!”
“今天轮到我,明天就轮到你们!”
“只有把这些汉人赶出去,草原才是我们草原人的草原!”
阿史那?雄的声音极具煽动性。
在他周围,那些早就安排好的私兵和死忠分子,立刻跟着起哄。
“杀光汉狗!”
“冲啊!”
数千名叛军,像一群发疯的野狼,挥舞着兵器,朝着只有几百名卫兵守卫的都护府看台冲去。
外围的一些不明真相的牧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都护府的卫队迅速结阵,盾牌手在前,火铳手在后,死死守住看台的阶梯。
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这道防线显得单薄得可怜。
看着这一幕,阿史那?雄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
赢了!
这帮汉人太托大了,竟然只带了这么点人就敢开那达慕大会。
只要杀了苏定方和马周,瀚海都护府就会群龙无首,到时候他振臂一呼,联合突厥残部,说不定还能恢复大汗的荣光!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主席台上的苏定方,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老马,你说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
苏定方转头看向身边的马周,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马周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这是洛阳刚送来的新玩意儿,说是防风沙护眼。
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淡淡说道:
“委员长说过,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这既得利益者啊,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他们以为这是机会,殊不知,这正是我们要找的机会。”
苏定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梧,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肩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看着冲到几十步开外的叛军,看着阿史那?雄那张扭曲狂热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既然他们急着去见长生天,那就成全他们。”
“发信号。”
苏定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身后的副官立刻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拖着长长的尾烟,直冲云霄。
在湛蓝的草原天空中,这三朵红云显得格外刺眼。
正带着人冲锋的阿史那?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异变突生!
“嘟嘟嘟――嘟嘟嘟――”
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军号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原本在会场外围摆摊卖茶砖的“商贩”,突然掀翻了货摊,从车底抽出了锃亮的步枪。
原本在草地上放牧的“牧童”,把羊鞭一扔,从草垛里拖出了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
就连远处那几座看似普通的蒙古包,门帘也被猛地掀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共和国战士,如同神兵天降般涌了出来。
“不许动!缴枪不杀!”
“举起手来!”
标准的汉语喊话声,夹杂着刚学会的突厥语,在草原上回荡。
这哪里是什么毫无防备的集会?
这分明就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口袋阵!
阿史那?雄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数千私兵,已经被至少三个团的兵力团团包围了。
而且,对方手里拿的,全是那种能喷火的“魔鬼武器”!
“这……这怎么可能?!”
阿史那?雄嘶吼道,“他们的军队不是在修路吗?不是在北边巡逻吗?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爆豆般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
最先开火的,是埋伏在侧翼的机枪阵地。
几挺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网,火舌喷吐,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向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叛军。
“噗噗噗!”
血花飞溅。
那些挥舞着弯刀、还沉浸在“恢复祖宗法度”美梦中的旧贵族私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他们身上的皮甲,在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喊杀声。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前面的叛军想要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几千人挤成一团,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稳住!别慌!那是妖法!”
阿史那?雄还在试图控制局面,他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个想要逃跑的亲信,“谁敢退,老子砍了他!”
“冲上去!只要冲上台子,抓住了那个大官,我们就赢了!”
就在这时。
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阿史那?雄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支骑兵部队,正排着整齐的墙式冲锋阵型,像一道黑色的铁墙,朝着他们的后背压了过来。
这支骑兵并没有挥舞马刀,而是平端着骑枪。
那是共和国最新列装的“56式”骑枪。
“预备――放!”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
马背上的骑士们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