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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突利的抉择与来自西方的信

阴山北麓。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虽然日历上已经是初春,但这草原深处的风,依然带着一股子想要冻裂骨头的狠劲儿。

突利可汗的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

牛粪混合着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铁釜的底部。

但这滚烫的炉火,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颓丧。

还有那仿佛实质般的压抑。

突利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帅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精美的银碗,碗壁上錾刻着狼头吞日的图腾。

里面的马奶酒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淡淡的奶皮。

他一口没动。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可汗”,今年不过三十岁。

这本该是一个草原男儿最壮硕、最野心勃勃的年纪。

可此刻。

他的鬓角,竟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那双曾经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透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惶。

帐外,隐约传来牛羊的叫声。

那是部落里仅存的家底了。

自从颉利兵败被杀,那个庞大的突厥汗国,就像是被重锤击碎的瓷器,瞬间分崩离析。

他这个原本被颉利死死压制的“小可汗”,名义上成了这片草原上最后的主宰。

各部的残兵败将,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但突利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随时可能被南边那个庞然大物,一口吞掉的笑话。

“大汗。”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将帐内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袍子、满脸风霜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是阿古拉。

突利最信任的谋士,也是这部落里活得最久的智者。

半个月前,突利派他乔装打扮,深入南边的瀚海都护府。

甚至让他潜入那个刚刚建立的定襄城。

突利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共和国”,那个杀死了颉利的江宸,到底是什么样子。

“回来了?”

突利放下了手中的银碗。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样?阿古拉,你看到了什么?”

“汉人……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正在磨刀霍霍,要把我们斩尽杀绝?”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

他颤巍巍地解下腰间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住他心底的那股寒意。

良久。

他才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写满了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汗,汉人没有磨刀。”

突利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没磨刀?那是……”

“他们在修路。”

阿古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修路?”

突利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修路。”

阿古拉深吸一口气,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大汗,那不是我们见过的土路。”

“他们用一种灰色的粉末,加上水和沙石,铺在地上。”

“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比镜面还平!”

“我看到那种路,像一条灰色的巨蟒,从定襄一直延伸到天边,根本看不到头!”

突利有些不耐烦:“修路有什么可怕的?难道还能把我们困死?”

“路不可怕。”

阿古拉惨笑一声,“可怕的是路上跑的东西。”

“大汗,我看到了那种叫‘火车’的怪物。”

“它身长百丈,通体漆黑,不用牛马牵引,自己就能跑!”

“它喷着黑烟,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力大无穷!”

“它一次拉的货物,比我们整个部落所有的牛车加起来,还要多十倍!”

“我亲眼看到,那一车车的粮食、布匹、钢铁,就像流水一样被运到了草原上。”

突利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用牛马?

身长百丈?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觉得阿古拉疯了,或者是中了汉人的妖法。

但看着阿古拉那绝望的眼神,他知道,这是真的。

“还有呢?”突利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还看到了定襄城的夜晚。”

阿古拉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那里没有火把,也没有油灯。”

“但是,那里亮如白昼。”

“他们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了,装在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球里,挂在路边,挂在屋里。”

“那是‘电灯’。”

“我还看到了他们的牧民。”

说到这里,阿古拉顿了顿,眼中的绝望更浓了。

“他们住的是红砖大瓦房,窗户是透明的玻璃,屋里烧的是一种叫‘煤’的黑石头,暖和得像春天。”

“大汗,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死物。”

“最可怕的,是人。”

突利的心猛地一沉:“我们部落逃过去的牧民……被汉人当奴隶了吗?”

“不。”

阿古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们穿着新棉袄,那棉花厚实得像云彩。”

“他们手里拿着白面馒头,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的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容……只有吃饱了肚子,心里不慌的人,才会有。”

阿古拉的声音哽咽了。

“我在集市上碰到了老巴图的儿子。”

“他见了我,不再下跪,不再发抖,也没有躲闪。”

“他挺直了腰杆,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他说:‘老叔,别回去了,留下来吧。这里把人当人看。’”

把人当人看。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突利的心口。

“大汗,我们守不住了。”

阿古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羊毛地毯上。

“我们守着这汗位,就像守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而南边的共和国,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冰块再坚硬,在太阳面前,也只有化成水这一条路啊!”

“如果我们再不低头,等到那条铁路修到我们家门口,等到那些不用马拉的战车开过来……”

“突厥这最后一点血脉,就要断在您手里了!”

大帐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毕剥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突利瘫坐在椅子上。

手中的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珍贵的马奶酒洒了一地,渗进地毯里,留下一块丑陋的污渍。

他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孙。

他的血管里,流着狼的血液。

若是以前,听到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他定会拔刀砍了这乱我军心的老东西。

但现在。

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颉利那是何等的英雄?

三十万金狼卫,那是何等的精锐?

在那个叫江宸的男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灰飞烟灭。

连颉利都被公审枪决了。

就在那堵红墙下,一颗子弹,结束了草原霸主的一生。

他突利,拿什么去挡?

拿这几万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败将?

还是拿这人心思变的牧民?

“大汗,做决定吧。”

阿古拉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印。

“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汗位,让全族人跟着陪葬。”

“还是顺应天命,为族人谋一条活路?”

突利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画面。

颉利在刑场上绝望嘶吼的样子。

那些逃亡牧民脸上幸福的笑容。

那个传说中喷着黑烟的钢铁怪兽。

还有江宸那句传遍草原的话――

“草原上没有狼,只有人民”。

良久。

突利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来,走到挂着狼头金刀的架子前。

伸手抚摸着那象征着权力的刀柄。

冰冷,坚硬。

曾经,这把刀代表着对生死的裁决权。

但现在,它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时代了。

这把刀,砍不断钢铁,也挡不住历史的车轮。

“传令下去。”

突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备马。”

“不带兵器,不带卫队。”

“我要去洛阳。”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劫后余生的光芒。

“大汗,您是去……”

突利解下腰间的金刀。

“啪”的一声。

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我去见江宸。”

“我去……卸甲!”

……

七天后。

洛阳。

这座古老的帝都,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但在城市的上空,却飘荡着几缕淡淡的白烟,那是工业区繁忙的呼吸。

突利带着阿古拉和几个随从,站在洛阳火车站的广场上。

他们就像是一群迷失在巨人国里的侏儒。

脚下,是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面,干净得甚至能倒映出人影。

远处,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高耸入云,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

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一种叫“自行车”的两个轮子的铁架子,成群结队地穿梭在街头。

那清脆的铃声,汇聚成一片欢快的海洋。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五颜六色的布匹、精美的瓷器、从未见过的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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