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朱雀大街。
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这座被誉为“世界心脏”的城市,已经从沉睡中苏醒。
“呜――!”
远处,第一拖拉机厂的汽笛声划破长空。
紧接着,是钢铁厂、纺织厂、机械厂……
无数根高耸入云的烟囱,开始吞吐着代表工业力量的黑烟。
在这个时代,这黑烟不是污染。
是力量。
是文明。
是让万邦颤抖的工业图腾。
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路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尘土飞扬的旧模样。
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
“让一让!让一让哎!上班要迟到了!”
一辆挂着“001号线”牌子的四轮公共马车,沿着路边的专用道疾驰而过。
车上挤满了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热腾腾的肉包子,脸上洋溢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神采。
而在人行道上,夹着公文包的办事员、提着菜篮子的大娘、背着书包的学生,汇成了一股名为“生活”的洪流。
但今天。
朱雀大街的主角,不是他们。
而是一群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老外”。
鸿胪寺门前的广场上,此刻简直就是个大型“刘姥姥进大观园”现场。
来自新罗、百济、高句丽、甚至遥远西域和欧洲的使节团,正张着大嘴,怀疑人生。
……
“这……这这这……”
新罗特使金春秋,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
他头顶的高帽都歪了,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路边停放的一辆黑色铁家伙。
那流畅的线条。
那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光泽。
还有那两个看起来细得一碰就断,却能支撑起整个车身的轮子。
“飞鸽牌,二八大杠。”
金春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却又像怕亵渎神灵一样缩了回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陆地草上飞’?”
他身后,跟着几个新罗随从,一个个也是呆若木鸡。
“大人,这东西……不需要喂草料吗?”一个随从咽了口唾沫问道。
“蠢货!”
金春秋回头骂道,“这是机关术!是墨家机关术!还要喂草料?你以为是咱们新罗那种瘦马?”
他围着自行车转了三圈,嘴里的胡子都在抖动。
“太美了……这简直是艺术品。”
“两个轮子,竟然能站得住?这不符合圣人教诲的‘稳重’之道啊!可是……它为什么这么迷人?”
金春秋忍不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便壮着胆子伸出手,想要转动一下那个脚踏板。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声断喝,吓得金春秋差点坐在地上。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制服,臂章上写着“纠察”二字的洛阳巡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巡警腰间挂着警棍,头戴大檐帽,眼神犀利。
“那个穿长袍的,把手拿开!”
巡警指着地上的白线,语气严厉,“没看见地上的警戒线吗?这是私人财物!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金春秋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
在新罗,他是高高在上的真骨贵族,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在洛阳?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金春秋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拱着手,操着一口生硬却极力模仿洛阳口音的汉话说道:
“上差息怒!上差息怒啊!”
“小臣……哦不,鄙人是新罗使节金春秋。只是惊叹于天朝上国的格物之术,实在是……巧夺天工,一时失态,一时失态!”
一边说,金春秋一边熟练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金饼。
那金饼成色极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往前凑了一步,想要悄悄塞进巡警的手里。
“这位上差,鄙人有个不情之请。”
金春秋压低了声音,“这神物……能否通融一下?我想买一辆带回新罗献给我国国主。无论多少金子,都好商量!这一块金饼,只是给上差的茶水钱。”
那巡警低头看了一眼金饼。
足足有五两重。
够他两年的工资了。
金春秋心中暗喜。
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然而。
下一秒。
“啪!”
巡警猛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金春秋手一抖,金饼差点掉在地上。
“收起你的金子!”
巡警脸色铁青,声音大得周围几米都能听见。
“这里是华夏共和国!是洛阳!”
“在我们这里,行贿是重罪!你是想去监察院的大牢里喝茶吗?”
金春秋彻底傻眼了。
巡警指着那辆自行车,一脸骄傲地说道:
“这是咱们洛阳机械厂刚出的新款‘飞鸽’,采用了最新的滚珠轴承技术!想要买?”
“去供销社排号!”
“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了!别说是你,就是咱们部的尚书大人想买,也得老老实实排队!”
说完,巡警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巡逻去了。
留下金春秋拿着金饼,在风中凌乱。
周围路过的洛阳市民,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看那个老外,还想拿金子砸人?”
“切,土包子,不知道咱们洛阳人现在讲究的是‘法治’吗?”
“就是,有钱了不起啊?没有‘购车票’,你有金山银山也买不到飞鸽!”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金春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连一个街头的巡警,都如此刚正不阿、视金钱如粪土。
连普通的百姓,都如此自信满满,对黄金不屑一顾。
这个国家……
太可怕了。
它的强大,不仅仅在于那些喷火的枪炮,更在于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和规则。
……
不远处。
几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正聚在一个报刊亭前。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发行的《洛阳商报》,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哈桑!你快看!”
一个年轻的波斯商人用波斯语大喊道,“涨了!又涨了!”
那个叫老哈桑的年长胡商,一把抢过报纸。
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了“华夏重工”这一栏。
“真主在上……”
老哈桑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天还是三块二,今天开盘就涨到了三块五?这……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这就是‘股票’的魔力吗?”
年轻商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老哈桑,我们别贩运丝绸了!太累了!要是能买点这个股票,躺着都能发财!”
“嘘!你找死吗?”
老哈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骂道,“小点声!”
“那是‘华夏重工’!是共和国的命脉产业!只有拥有共和国公民身份的人才能购买!”
“咱们这些外人,连开户的资格都没有!”
老哈桑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羡慕和无奈。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去排队,申请那个‘特许经营证’吧。”
“只要能拿到把玻璃镜子和香皂运回波斯的许可证,这一趟回去,也足够咱们买下半个巴格达了。”
年轻商人有些不甘心:“可是……他们这就是用几把沙子烧出来的玻璃,就要换咱们一船的黄金和宝石,这也太黑了!”
老哈桑冷笑一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黑?”
“孩子,这就叫‘工业’。”
“人家掌握了技术,人家就能点石成金。”
“你不买?后面排队等着买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长安!”
“这就叫……降维打击。”
老哈桑从嘴里蹦出了一个最近在洛阳很流行的新词。
……
而在更远一点的角落里。
几个金发碧眼的拜占庭(东罗马)人,正拿着炭笔和速写本,像做贼一样,疯狂地描绘着路边的景象。
他们不是画风景。
而是在画路灯的结构、下水道井盖的花纹、甚至是垃圾桶的样式。
他们是狄奥多西使团的随从,被特许在特定区域活动。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拜占庭学者一边画,手一边在抖。
“你看这个井盖,它是圆的!”
旁边的同伴不解:“圆的怎么了?有什么特殊的吗?”
“蠢材!”
学者低声吼道,“圆形的井盖,无论怎么翻转,都不会掉进井里!如果是方形的,稍微斜一点就掉下去了!”
“这是何等的智慧!这是何等的数学造诣!”
“他们的城市没有臭味,因为他们有完善的地下排污系统。”
“他们的夜晚亮如白昼,因为他们有煤气灯。”
“他们的人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自信。”
学者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宏伟的钟楼,眼中满是绝望。
“这就是上帝应许的流着奶与蜜之地吗?”
“相比之下,我们的君士坦丁堡……简直就像是个猪圈。”
这一幕幕。
在如今的洛阳街头,每天都在上演。
曾几何时,中原百姓看到胡人,要么是恐惧其野蛮,要么是鄙视其不开化。
而现在。
洛阳市民走在街上,腰杆挺得笔直。
哪怕是看到再华丽的外国使节团,他们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那是一种身为世界中心、文明灯塔子民的骄傲。
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无法伪装的自信。
……
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