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四年。
春寒料峭。
洛阳,政务院一号会议室。
灯光,又一次彻夜未熄。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随着江宸手中那支钢笔重重落下,《国家海洋战略规划》正式签署。
这一笔,划破了华夏数千年的农耕迷梦。
紧接着。
一道道加急的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大印。
如同十二道催命的金牌,却也是十二道新生的诏书。
顺着刚刚铺设好的铁路,顺着水泥硬化的驿道。
飞向东方。
飞向那片咆哮的深蓝。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刀光剑影更为残酷的战争。
这次的敌人,不是突厥的弯刀,也不是世家的阴谋。
而是时间。
是大海。
是这片古老土地上,从未真正征服过的未知领域。
……
登州(今烟台)。
这里原本只是个鸟不拉屎的荒凉渔村。
除了几个晒盐的盐户,就是看天吃饭的渔民。
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海风呼啸。
卷着咸腥的沙砾,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海浪拍打着烂泥滩,发出单调而令人绝望的声响。
但今天。
这片沉寂了千年的滩涂,被一声怪叫打破了宁静。
“呜――!!!”
汽笛长鸣,震碎了海边的薄雾。
一列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龙,沿着刚刚抢修通车的临时铁路,缓缓驶入。
车轮碾过铁轨。
况且!况且!况且!
巨大的震动,让滩涂上的海鸟惊恐地飞起。
列车停稳。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群身穿灰色工装、背着帆布行囊的年轻人,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来。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
脸上带着书卷气,眼镜片后却闪烁着一股子狂热。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神。
领头的一个,名叫王浩。
洛阳大学土木工程系第一届毕业生。
王孝通最得意的门生。
本来,依照他的成绩,完全可以留在洛阳设计院。
喝着茶,画着图,享受着令人羡慕的高薪。
但他拒绝了。
当他在学校公告栏看到那份“建设共和国第一座现代化造船厂”的征集令时。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没有任何犹豫。
他在志愿书上按下了红手印,甚至连家书都没来得及写一封,就背着铺盖卷上了火车。
“这就是登州?”
王浩紧了紧衣领,被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泥滩,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太烂了。
到处是芦苇荡。
脚下是黑乎乎的淤泥,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条腿。
别说是造万吨巨舰了。
就是在这上面盖个茅房,恐怕第二天都能沉下去。
“咋样?秀才公,傻眼了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从旁边传来。
王浩转头。
只见一个黑脸汉子,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皮袄,蹲在一块礁石上。
手里拎着个大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陈阿大。
从泉州被紧急征调来的老船匠。
造了一辈子木船,手艺那是没得说,那是祖师爷赏饭吃。
但他对这帮从洛阳来的“书呆子”,打心眼里瞧不上。
几个毛头小子,读了几本洋书,就想来教训他们这些老把式?
“这地界,叫‘鬼见愁’。”
陈阿大磕了磕烟斗,火星子四溅。
他指着那片烂泥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底下全是流沙,深不见底。”
“别看表面平整,吞起人来不吐骨头。”
“想在这上面造那种铁疙瘩船?”
“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花!”
周围几个老工匠也跟着哄笑起来。
他们是真不信。
王浩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陈阿大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又拿出一根削好的铅笔。
蹲下身子。
他不顾脏,直接抓起一把湿漉漉的黑泥。
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含水量百分之六十。”
“有机质含量过高。”
“粘土层在五米以下,承载力不足50kpa……”
王浩喃喃自语,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随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冲着陈阿大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理工男特有的执拗和自信。
“陈师傅,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陈阿大一愣:“赌啥?”
“就赌这片烂泥滩。”
王浩指着脚下的土地,眼神坚定如铁。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时间!”
“我让这上面立起一座能吊起五万斤重物的龙门吊!”
“我要让这片烂泥,变成比石头还硬的钢铁地基!”
陈阿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五万斤?!”
“后生仔,你知道那是多重吗?”
“那是五十头大肥猪!”
“行!”
陈阿大猛地站起来,把烟斗往腰里一别。
“你要是真能成,以后你指东,我陈阿大绝不往西!”
“你要是输了,就乖乖回洛阳教书去,别在这瞎指挥,糟蹋东西!”
王浩伸出手。
“一为定!”
“啪!”
两只手重重地击在一起。
一只白皙修长,一只粗糙如树皮。
这是一场新与旧的碰撞。
也是工业与手工业的第一次交锋。
……
建设,在质疑声中开始了。
但这并不是陈阿大理解的那种“建设”。
没有成千上万的民夫扛着沙袋填海。
没有那种慢吞吞的夯土作业。
也没有那种“嘿哟嘿哟”的号子声。
王浩带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工程兵团。
这支部队不拿枪,不拿刀。
他们开着的,是一台台冒着黑烟、轰隆作响的钢铁怪兽。
第一天。
十几台名为“打桩机”的蒸汽机械,被迅速组装起来。
这玩意儿高耸入云,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铁架子,竖立在海滩上。
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通!通!通!”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在登州的海滩上回荡。
每一次撞击,大地都跟着颤抖一下。
震得人心头发颤,震得海水泛起波纹。
陈阿大站在远处,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他看到了什么?
一根根足有水桶粗、几丈长的钢筋混凝土桩子。
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地砸进了烂泥深处!
一下,两下。
原本吞噬一切的流沙,在这股蛮力面前,不得不低头。
一根、两根、一百根……
短短十天。
这片原本连人都站不稳的流沙地,被钉入了数千根“定海神针”。
密密麻麻,如同钢铁森林。
紧接着,是浇筑。
一种灰色的粉末,被一车车运来。
王浩管这叫“水泥”。
工人们将这些粉末倒进巨大的搅拌机里,混合着沙石和水。
“轰隆隆――”
搅拌机转动,吐出粘稠的灰色浆体。
工人们将这些浆体倒进模具里,铺在那些桩子上。
陈阿大撇了撇嘴:“这稀汤寡水的玩意儿,能顶啥用?”
然而。
等到第二天拆开模具时。
陈阿大傻眼了。
彻底傻眼了。
他拿着铁锤,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
“当!”
火星四溅。
那些原本软塌塌的泥浆,竟然变得比石头还硬!
“这……这是点石成金术?!”
陈阿大扔掉铁锤,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那坚硬的水泥地基。
手指都在颤抖。
凉的。
硬的。
没有任何裂缝。
他造了一辈子船,从未见过这种材料。
不怕水泡,不怕火烧,坚硬如铁,浑然一体。
“这……这简直是神物啊!”
远处。
王浩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站在高处指挥若定。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乱他的眼神。
“一号船坞,底板加厚三十厘米!”
“二号龙门吊基座,预埋螺栓位置要精确到毫米!谁要是敢差一分,老子让他卷铺盖滚蛋!”
“快!动作都要快!”
“咱们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是在跟倭国鬼子抢时间!”
在王浩的咆哮声中。
整个工地就像是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
白天。
这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黑烟遮蔽了天空。
晚上。
这里灯火通明,焊花四溅。
那是电石灯的光芒,将登州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来自山西的煤炭,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运来,堆成了黑色的山峰。
来自邺城的钢材,闪烁着寒光,堆积如林。
来自全国各地的两万名工人,喊着号子,挥洒着汗水。
那种场面。
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那是一种改天换地的力量。
那是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磅礴气势。
人力有时穷。
但工业之力,无穷!
……
两个月后。
登州造船厂的雏形,已经显现。
两个长达两百米的巨大干船坞,如同两道深深的伤疤,刻在了大地上。
那是巨兽的巢穴。
而在船坞的两侧,耸立着一座座巨大的红砖厂房。
轮机车间、锅炉车间、铆接车间……
管道纵横,蒸汽弥漫。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矗立在船坞上方的那座庞然大物。
蒸汽龙门吊。
它足有十层楼那么高。
通体由钢铁桁架焊接而成,像是一座横跨天际的钢铁彩虹,又像是一个俯瞰众生的钢铁巨人。
今天是龙门吊试车的日子。
也是王浩和陈阿大赌约兑现的日子。
陈阿大站在人群里,仰着脖子。
帽子掉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