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飞鸟京。
阴沉的天空下着小雨。
这座所谓的“京师”,位于大和盆地南部。
此刻,正陷入一场令人作呕的狂欢之中。
在见识过洛阳繁华、长安雄伟的唐人眼中,这里根本算不上城市。
充其量,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土匪寨子。
低矮的木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道路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发酵的酸臭,还有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然而。
就在这片贫瘠肮脏的土地中央。
苏我氏的府邸,却修建得异常豪奢,甚至可以说是逾制的宏大。
巨大的原木,搭建起高耸入云的屋顶。
四周挂满了红红绿绿的丝绸帷幔。
那些丝绸,针脚细密,流光溢彩。
那是从海对岸的登州抢来的。
每一匹丝绸上,似乎都还沾着汉家女子的血泪。
府邸内。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浓烈的劣质酒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大厅正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斑斓虎皮。
苏我虾夷,这位倭国实际上的“天皇”,正慵懒地斜靠在上面。
他身材矮胖,满脸横肉。
身上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紫色圆领袍,那是大唐官员的制服,此刻却被他敞着怀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杯壁极薄,在烛火下折射出迷离的七彩光芒。
这是华夏共和国玻璃厂出品的高端工艺品。
原本,它应该出现在洛阳贵妇的茶几上。
现在,却被一只长满黑毛的粗糙大手紧紧攥着。
苏我虾夷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举起杯子,透过玻璃看着扭曲的火光。
“入鹿。”
“你看这东西,多透亮。”
“就像清晨的露珠凝固了一样。”
苏我虾夷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醉意。
下首的位置。
苏我入鹿跪坐着。
他比父亲更加年轻,也更加狂妄。
手里抓着一把描金的折扇,虽然深秋露重,他却附庸风雅地不停扇动。
扇面上,画着一副《洛神赋图》的仿品。
“父亲说得对。”
“那个叫江宸的人,虽然是个软弱的汉人,但他造出来的东西,确实是稀世珍宝。”
苏我入鹿合上折扇,用扇骨敲打着掌心。
“这种玻璃杯,听说在中原,这一只就能换十头牛。”
“但在我们这里,它只是父亲喝酒的玩物。”
苏我虾夷嘿嘿一笑。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被染黑的牙齿,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正因为他们软弱。”
“这些宝物,才应该属于我们大和武士。”
“宝物有德者居之。”
“什么是德?”
苏我虾夷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刀锋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这就是德!”
“谁的刀快,谁就有德!”
“听说那个江宸自称什么委员长,还建立了什么共和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中原的皇帝轮流做,今天姓李,明天姓赵。”
“但无论是谁。”
“见到我们大和的刀,都得乖乖把脖子伸出来!”
“哈哈哈哈!”
大厅内,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座的,都是苏我氏的死党,倭国的顶级贵族和武士。
他们大多赤着脚,脚板上满是老茧和泥垢。
身上穿着宽大的吴服,腰间插着长短不一的太刀。
每个人的怀里,都搂着一两个女子。
有倭国本地的女子,涂着厚厚的白粉,像鬼一样。
更多的是从沿海掳掠来的汉家女。
那些汉家女子,衣衫褴褛,身上满是淤青和伤痕。
她们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眼泪早就流干了。
就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玩偶,任由这些野蛮人上下其手。
一个喝醉的武士,一把扯开怀中女子的衣襟,引来周围一阵淫笑。
那女子只是木然地颤抖了一下,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幕幕。
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就在这群魔乱舞、丑态百出之时。
“报――!”
一名下级武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门口的泥地里滑了一跤,滚了一身的泥水。
但他顾不得擦拭,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
“大臣!大臣!”
“出事了!”
苏我虾夷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酒杯。
“慌什么!”
“天塌下来了?”
那武士喘着粗气,指着港口的方向。
“有一艘船……一艘奇怪的小船靠岸了!”
“没有帆,也没有桨,却跑得飞快!”
“船上挂着红色的旗帜,上面有五颗黄色的星星!”
“下来三个穿着奇怪衣服的汉人,说是华夏共和国的特使,要见您!”
苏我虾夷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特使?”
他转头看向苏我入鹿。
“哈哈哈哈!”
“看来是来求和的!”
“我就说嘛,汉人最是软骨头。”
“被打疼了,就知道送钱送女人来求饶了。”
苏我入鹿站起身。
他将折扇插在腰间,拔出太刀,在空中虚劈了两下。
凄厉的破风声,吓得旁边的侍女瑟瑟发抖。
“父亲,让他们进来!”
“我要看看,这次他们打算送多少金银,来赎回他们那条贱命!”
苏我虾夷挥了挥手。
“传!”
“让那些汉人进来,见识见识大和的威风!”
……
片刻之后。
沉重的脚步声,在大厅门口响起。
“咔、咔、咔。”
那是硬底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节奏稳定,有力。
与这里赤脚行走的拖沓声截然不同。
大厅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三个身影,走了进来。
没有卑躬屈膝。
没有战战兢兢。
更没有痛哭流涕的求饶模样。
三名身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昂首阔步,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的衣服剪裁得体,线条硬朗。
胸前佩戴着闪亮的国徽。
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衣褶都仿佛带着一股子锋利劲儿。
为首的一人,名叫宋廉。
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是洛阳外交学院的第一期毕业生。
也是裴宣亲自挑选的“铁嘴”。
此刻。
宋廉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体内浇筑了钢铁。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目光冷冽如刀,透过镜片,缓缓扫视过大厅。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些衣不蔽体、神情麻木的汉家女子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握着公文包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膛里疯狂翻涌。
畜生!
这群未开化的畜生!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情绪。
他是外交官。
他代表的是共和国的尊严。
这种眼神,让习惯了被敬畏的苏我虾夷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舒服。
就像是被一只高傲的雄鹰俯视着。
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大胆!”
苏我虾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颤。
他阴沉着脸,用生硬的汉话喝问道:
“见到本大臣,为何不跪?”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礼仪吗?”
“跪下!”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
周围的武士们纷纷把手按在刀柄上,恶狠狠地瞪着宋廉。
宋廉停下脚步。
他就站在大厅中央,身后的两名随员紧紧护卫着左右。
面对满屋子的刀光剑影。
宋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冷冷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苏我虾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跪?”
“共和国的公民,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中间不跪权贵。”
“我们只跪父母和英烈。”
宋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更何况。”
“你不过是一个蛮夷酋长,沐猴而冠。”
“也配受我一跪?”
轰!
此一出,满座皆惊。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蛮夷酋长?
沐猴而冠?
这个汉人,是在找死吗?
紧接着,便是暴怒的咆哮。
“八嘎!”
“混蛋!”
“杀了他!”
“竟敢侮辱大臣!”
十几名武士拔刀冲了出来。
明晃晃的刀刃,瞬间逼近,直指宋廉的咽喉。
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气。
宋廉身后的两名随员,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鼓鼓囊囊的位置。
那里藏着最新式的左轮手枪。
宋廉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着苏我虾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