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扫视众人,喉头微动,无声吸进一口寒气。
此刻他裹着一袭玄袍,覆着青铜面具,脸容虽不可见,但周遭空气却随之微微震颤。修为臻至一定火候,心绪起伏便会牵动天地气机,引得四周气息浮动。
这本是许多修士下意识流露的征兆,却也暴露出心神尚未凝如磐石。
可一个踏过尸山、趟过血海的活阎罗,早已把这份动摇连根拔起,烧成灰烬。
大人物撕咬时溅出的血沫,向来会泼到无数小辈脸上。年轻的袁天罡,也曾被卷入其中,如今只淡淡开口:
“这世道,终究是谁拳头硬,谁说话响。”
“弱者没资格挑路,只能随浪漂,顺风倒。”
“稍一走神,便被潮头吞没,沉底成渣。”
“如今九州,恰似一艘破船,在惊涛里打转,随时会被掀翻。”
“只盼哪吒能劈开混沌,挺立潮头――不作提线木偶,不跪他人膝下,真正长出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脑子。”
此时的袁天罡,神情松弛了些,目光却更深了。他比谁都急切想看清哪吒接下来要走哪条路。
因为那段过往,像一面镜子,照见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他的身份,在九州确实尴尬得扎眼;可修为压得住一切闲碎语,没人敢当面嚼舌。只是幼时烙下的印痕,再高的境界也抹不平、擦不掉。
九州大地,早已暗流奔涌。
天机楼但凡吐露半点消息,九大皇朝的密探便如鹰隼扑食,瞬息传遍四方。
更有不少异族强者,仗着手中神器,竟能隔界窥探天机楼内动静。
甚至有传,是天机楼主动向那些神器发出共鸣,才让消息漏得这般迅疾。
妖界深处。
知晓天机楼底细的,寥寥无几。
白泽一走,九黎妖王便亲自寻上门来。
妖王们对自家地盘向来寸土不让,连素来避战的白泽,领地边界也森然如铁壁。
可九黎妖王连探数次,始终不见白泽踪影,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他分明感知到,那道熟悉的妖王气息,已然断绝。
九黎妖王天赋卓绝,否则怎能统御食铁兽一族,雄踞一方?
上古时更曾追随某位盖世大能征战八荒,血脉里蛰伏着撕裂山河的力量。
但九黎血脉觉醒极难,首当其冲的,便是海量珍稀资源。
而放眼妖界,最懂寻宝、最擅推演、最通天地脉络的,唯有白泽。
纵使此人已被天道重罚,沦为废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域妖王的底蕴,加上那独一无二的卜算之能,仍是其他妖王望尘莫及的利器。
妖族神通,本就源于血脉、生于悟性、成于苦修。
不同种族,各有千秋;同一族群,亦因悟性高低,所成神通天差地别。
这道理,妖族比谁都门儿清。
一头通体黑白相间的食铁兽,蓦然暴胀百倍,筋肉虬结,獠牙如戟。
寻常妖族越是强大,越不愿维持巨躯――既耗气,又碍事,只在生死搏杀时才悍然显露。
可九黎妖王的气息甫一漫开,白泽旧地盘踞的八阶妖王,立刻浑身绷紧,却不敢妄动分毫。
他们虽称“妖王”,与真正的大妖王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更何况是九黎妖王――能随手斩落他们的头颅,九大妖王之名,岂是虚衔?
此刻,顶着两团浓重青黑的九黎妖王,依旧未捕捉到白泽一丝气息,心中笃定更甚。
他胸前悬着一块古铜令牌,正隐隐发烫,执拗地牵引他朝某个方向奔去。
这是食铁兽世代相传的圣物,上面铭刻着破境之法,更是全族最强神器。
妖界自有神器,但此物不同――它由天外陨铁锻成,名唤《蚩尤战令》。
持令者,可号令全族。谁握住了它,谁就是食铁兽真正的王。
只是食铁兽一族常年蛰伏,非饱食不醒。若无足够血食供养,便只能靠长眠锁住生机,减缓消耗。
它们极少争斗,并非怯懦,而是深知――厮杀太费粮,抢地盘太耗命。
《蚩尤战令》正持续指引方向,直指妖界通往人间界的裂隙。
这种牵引,早已不是头一回;只是多数时候,它们仍在沉睡。
作为妖界霸主之一,食铁兽坐拥广袤疆域,寻常妖族根本不敢靠近扰梦。
族中数量虽众,可真正开灵启智、血脉精纯者,凤毛麟角。
修为越高,胃口越吓人;而今妖界资源日渐枯竭,连大族都开始勒紧腰带,寸步难行。
而且整个妖界远不止这一处地盘,还散落着诸多隐秘大陆。
那些大陆上究竟蛰伏着多少顶尖高手,就连妖族内部知晓内情的也寥寥无几。
因此妖界的广袤程度,实则远超人族所居的凡尘界,足足是其六倍有余。
其间栖息着浩如烟海的妖族生灵,连那些早已销声匿迹、却并未真正陨落的古天尊,至今仍沉眠于某些禁地深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