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低头看了眼杨超跃抱住他腰的手。
很白。
手指关节分明,指尖圆润。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掌心温热,包裹著他的腰侧。
满满的依赖与亲昵。
他抬手轻轻摸了上去,指尖覆在杨超跃的手背上,刚握住,就感觉到杨超跃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搂得更紧。
脑袋也往他肩膀上又贴了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撒娇似的黏人。
江阳轻声问道:「是更想赚钱,还是更想我?」
「想赚钱,也更想你。」
杨超跃啪叽亲一口江阳的脖颈:「我脑子不太好使,你别跟我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我听不懂,也记不住。」
顿了顿。
她晃了晃江阳的腰:「转过来,抱抱我,总跟你的后脑勺说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麦麦随时会过来,万一被她看见,又要闹了。」
「不会的。」
杨超跃笃定道:「我来的时候,带了本《阿衰》给她,她喜欢看这个,只要有漫画看,她能安安静静待半天,麦麦很好哄的,这种搞笑的漫画,麦麦很喜欢看。」
麦麦好哄?
好红个锤子。
先前在机场,就因为一点小事跟他赌气。
江阳转过身,伸手轻轻揉了揉杨超跃的头发。
聊了几句,走到窗边,伸手拉窗帘。
正是下午,阳光暖而不烈。
能看见盐城电视塔离得很远,塔身挺拔,近处是成片的居民楼。
白墙红瓦,错落有致。
楼下有绿树成荫的小路。
他的公司,就在不远处的创业园区里。
隐约能看到园区的招牌,距离酒店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刚拉好窗帘,就听见杨超跃笑著说道:「而且我带了只猫过来,不给麦麦看,就给你看。」
「哪呢?」
江阳记得杨超跃跟著他进来,就只带了一个帆布包,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
「在包里啊。」
杨超跃快步走到江阳面前,把包递到他眼前:「你自己看。」
江阳往帆布包里看了一眼。
手机充电器,发卡,卸妆棉,护手霜。
让江阳注意的是,里面的那张增值税发票。
上面清晰印著鞋子厂家的名称,纳税人识别号和地址电话。
购买方一栏写著杨超跃的名字。
鞋子早已送到学校,校长签了接收证明,这笔款项杨超跃全额转给了厂家。
江阳扫一眼就明白,超跃给她妹妹那个村子小学捐鞋的事,办完了。
一开始,杨超跃总是会询问他很多相关的注意事项。
比如挑选什么样的鞋子更适合村里的小学生。
要耐磨轻便又合脚。
和厂家沟通时,要注意哪些细节,避免被坑。
鞋子的质量,尺码是否标准,交货时间能不能保证。
捐赠的时候,要不要和校长对接好,怎么确认鞋子都能准确送到每个孩子手里。
还有转帐给厂家时,要不要走正规流程,要不要保留转帐凭证。
甚至会问他,捐这么多鞋子,会不会太张扬,会不会给学校添麻烦。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生怕哪里出纰漏。
后来就没过问这些,应该超跃自己熟练了。
「阳哥,我跟你讲,我没考上大学,但是我当上老师了,就是我妹妹村子里,那个小学的老师,我代了一节课。」
一聊起这个,杨超跃特别来劲。
也就是上个月的事。
当时第一批鞋子刚送到学校。
教室班驳墙面上,有著不知道哪个学生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花。
屋顶的吊扇慢悠悠转著。
课桌椅都是旧的,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划痕,有的椅腿还垫著书才能放平稳。
学生们围著鞋箱雀跃不已,一个个踮著脚往里面瞅。
杨超跃现在还记得,最前面那个扎著麻花辫的小女孩摸著崭新的鞋子。
后排还有个扎著低马尾、沉默寡的小姑娘,穿著姐姐剩下的长裤,小心翼翼碰了碰鞋尖,又飞快缩回去。
眼里满是欢喜。
孩子们脸上的笑容纯粹又灿烂。
校长说想让她代一节课。
她心里紧张得很。
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初中就辍学了,高中都没读过,哪里懂得教学生什么,说是上课,其实不过是陪著孩子们坐在一起聊天。
杨超跃拉过讲台上的凳子,坐在教室中间,跟他们讲剧组里的趣事。
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就举著小手,脆生生的喊:「杨老师,拍戏是不是很好玩呀,你是不是认识很多大明星?」
旁边虎头虎脑的小男生跟著凑过来,仰著满是好奇的脸:「对呀对呀,杨老师,你拍的戏我们能看到吗?」
后排那个沉默的小姑娘抬了抬下巴,眼里满是期待,却没好意思开口。
听见妹妹一脸骄傲的喊自己:「姐姐,快说,快说。」
这是老家隔壁村的小学。
一张张面孔看过去,除了自己的妹妹,全都不认识。
却又感觉却都是自己。
知道他们是怎么长大的,能想像到他们的未来是怎样的。
杨超跃笑道:「拍戏有时候也很累,但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不过姐姐没上过大学,我听别人说,大学的生活特别精彩,有大大的操场,有很多书的图书馆,还有一起学习的同学,你们长大了,替我去大学看一看,好不好?」
「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喊起来。
扎麻花辫的小女孩晃著脑袋:「杨老师,我肯定会考上大学,到时候拍照片给你看!」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乐呵呵的:「我也要去,我还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那个沉默的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我不会辍学的。」
杨超跃看著孩子们雀跃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又笑著问道:「那你们长大了,想当什么呀。」
「我想当演员!」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中间穿著运动服的小男孩。
头发有些凌乱。
眼神明亮,模仿起电视里演员的样子,摆了个姿势:「我想像杨老师一样,拍很多戏,让爸爸妈妈都看到我!」
杨超跃笑著揉了揉他的头:「当演员好啊,有的演员片酬特别高。」
「我想当歌手!」
一个扎著双马尾,连衣裙的小女孩举手说道。
裙子边角有些磨损,脏兮兮的,声音很干净:「我喜欢唱歌!」
「歌手也好呀。」
杨超跃笑著回应:「开一场演唱会,能赚很多钱呢。」
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慢慢举起了手。
脸上带著几分腼腆,声音细细小小的:「我想当医生。」
杨超跃笑著看过去:「想当医生呀?那你想赚多少钱呀?」
小男孩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接著说:「我就是想多救点人,让人们好受点,我妈妈就是病死了,那时候她吃不了饭,很痛苦。」
闻。
杨超跃怔了怔。
脸上的笑容僵住。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自责涌上心头。
忽然发现,她总是习惯性地以钱的角度,去看待孩子们纯粹的梦想。
那个说想当演员的小男孩,未必是看重演员能赚很多钱,而是渴望被看见。
那个说想当歌手的小女孩,可能压根就不懂开演唱会能赚多少钱,而是单纯地热爱唱歌。
杨超跃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纯粹的念想。
后来,父母离婚,她中途辍学打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
不知道怎么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只想赚钱,攒钱。
只有钱才能给她安全感。
并且以后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