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一个医生。一句话。不需要第二个人同意。”
“那如果医生错了呢?”
“没有复核机制。没有申诉渠道。他说你有病,你就是有病。”
林念苏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驾车去了省人民医院。
赵小禾在办公室等他。
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林司长,您瘦了。”
“你也是。”
“操心呗。”
赵小禾靠在椅背上说:
“那十二个病人的病历我调出来了。诊断全是偏执型精神障碍,诊断医生都是同一个人,那家医院的医务科主任,周建国。”
“周建国?”
“对。就是您见过那个。所有病人的诊断都是他一个人签的字。没有会诊记录,没有量表评估,没有影像学检查。就是一张诊断书,一个签名。”
“这些病历能复印吗?”
“能。我已经复印了。”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摞复印材料,“林司长,这些材料够不够?”
“够。但还要证人。”
“赵德厚愿意作证吗?”
“愿意。”
“其他病人呢?”
“我试试。”
林念苏把材料装进包里,站起来。
“林司长。您小心点。那家医院背后的人,还没全挖出来。”
“林司长。您小心点。那家医院背后的人,还没全挖出来。”
林念苏回到家,把材料铺在茶几上。十二份病历,每一份都附了病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入院记录、诊断证明、出院小结。诊断全是偏执型精神障碍,诊断医生全是周建国。他把同一诊断医生的病历分拣出来,摞在一起,拍了照,发给顾清岚,也发给了父亲。
林杰很快便打来了电话。
“念苏,材料我看了。”
“爸,够了吗?”
“够了。但你要找更多的证人。”
“赵德厚愿意作证。”
“不够。一个不够。至少要五个。”
“我试试。”
挂了电话,他翻出赵小禾给他的病人联系方式。
第一个是张建国的妻子接的,说张建国已经死了,去年心梗走的。
第二个是刘德明,老人耳朵背,电话里说不清楚,他儿子在旁边喊“你找谁”,他挂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接电话的时候在哭,说她爸刚被送进去,她正在找律师。
打到第五个,是个男的,叫王德胜。
52岁,某区工商局的科长。
被妻子以“偏执型精神障碍”送进去关了四个月。
出来的时候,两套房子只剩一套小的了,大的那套被妻子以“家庭内部过户”的名义转到了她名下,存款被转走了一百二十万,女儿被送到外地上学,不让见。
“王德胜,你愿意作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德胜?”
“林医生,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报复。他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爸是谁。但他们不怕。因为你爸退了。退了的人,说话就不算数了。”
“王德胜,你听我说。你怕,他们也怕。你怕他们报复,他们怕你站出来。你站出来,他们就完了。”
又沉默了。
“林医生,我站出来。我女儿十八了,马上高考。她不能没有爸。”
“好。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王德胜住在一个老旧小区六楼。
林念苏气喘吁吁的爬上去。
敲开门,一个瘦小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花白,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站在门口看了林念苏几秒,侧身让开。
“林医生,进来坐。”
屋里很简陋。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您女儿?”林念苏问。
“嗯。去年考上大学了,在外地。她妈不让我见,我偷偷去过一次。在校门口等了三天,没等到。”
王德胜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医生,我老婆跟那家医院的周志强是亲戚。她把我送进去之前,跟周志强吃过好几次饭。我后来查通话记录,她跟周志强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每次都是在我被送进去之前那段时间。他们在商量怎么搞我。”
“你有证据?”
“有。通话记录我打印了。还有转账记录。她把房子过户之后,给周志强转了二十万。”
“二十万?”
“对。备注写的是‘咨询费’。我查过了,那二十万是从卖房子的钱里出的。”
林念苏接过王德胜递来的材料。
通话记录、转账截图、房产过户的复印件。
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
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
“王德胜,你把这些交给纪委了吗?”
“交了。没人理。他们说这是民事纠纷,不归他们管。让我找法院。”
“法院呢?”
“法院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证据不足?这些通话记录、转账记录,证据还不足?”
王德胜低下头。
“林医生,我后来才知道,那家法院的一个副院长,跟周志强是同学。我的案子到了他那,他说证据不足,就证据不足。”
林念苏攥紧了材料说:
“王德胜,你信我吗?”
“信。”
“那我把这些材料带走。我会让该查的人查。”
“林医生,我不求把房子要回来。我就求个公道。我关了四个月,他们说我精神病。我的同事,我的领导,我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得了精神病。我是被冤枉的,但我没法证明。因为精神病这东西,当自己你说你没病的时候,他们认为你就是已经有病了。”
林念苏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把那叠材料翻了一遍。
十二个病人,个个都是被亲人送进去的。
进去之前没精神病史,进去之后全成了“偏执型精神障碍”。
诊断医生是一个人,诊断依据是空白。
财产在病人被关期间大量转移,手法一模一样,房产过户、存款转账、子女隔离。
这不是一家医院的问题,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家属出钱,医院出诊断,律师出方案,黑保安出拳头。
病人进去,财产出来。
他发动车子回到家。
顾清岚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
“念苏,你回来了?”
“回来了。王德胜的材料拿到了。十二个病人,个个都有人证物证。”
“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爸。”
“他已经在办了。”
“什么?”
“《精神卫生法》修订案,爸以全国人大代表身份领衔提出了。主要内容就是:精神障碍诊断必须由两名以上精神科医生共同签字;患者有权申请第三方复核;强制住院必须经法院批准;建立全国精神障碍诊断信息平台。”
林念苏愣住了。
“爸什么时候开始搞的?”
“从李满仓死了以后。他一直在准备材料。”
顾清岚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立法建议书,标题写着《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的建议》。提案人林杰。
建议书有厚厚一摞,几十页,引用了大量案例和数据。
最后一段是他亲手写的。
“目前精神障碍诊断,基本由一家医院、一个医生说了算。没有复核机制,没有申诉渠道。一旦被诊断为‘精神障碍’,就意味着失去财产权、监护权、婚姻自主权。这种权力,放在任何一个人手里,都是危险的。”
李满仓没等到这一天。
但是赵德厚、王德胜他们等到了,不用再等多久。
父亲发来消息:“念苏,你把你在王德胜那儿拿到的材料,发给我。立法的事需要更多证据。”
他拍了照,一张一张发过去。
父亲回复消息说:“念苏,立法的事下周上会。你那边再找几个证人,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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