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戏:你是唱给我听的吗?
戏台上,光影交错,尘埃在惨白的灯光下飞舞,仿佛无数看不见的精灵在伴舞。
解雨臣的唱腔越发圆润通透,每一个字都像是珍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质感。
而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红衣女鬼,此刻竟也收敛了一身的戾气。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来自地底的阴冷和虚无,却多了一份婉转与凄凉,像是一根冰凉的丝线,缠绕在解雨臣温热的嗓音之上,交织出一曲跨越阴阳的悲歌。
一人一鬼,一阳一阴,配合得竟然天衣无缝,仿佛练习了千百遍,又仿佛是跨越百年的知音重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原本是《牡丹亭》中杜丽娘感叹春光易逝、青春虚度的词,此刻在这个百年前含冤而死的名伶口中唱出来,却多了一份痛彻心扉的悲怆。
那声音在空旷幽深的戏楼里回荡,激起一阵阵阴风,卷动着红色的帷幕,仿佛无数看不见的观众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叹息。
苏寂坐在台下
听戏:你是唱给我听的吗?
对于一个孤魂野鬼来说,能给这样的大人物唱戏,那不仅仅是荣耀,更是超度的契机。
只要这位点头,她就能洗去百年的怨气,重入轮回,不再做这孤魂野鬼,受尽寒冷与孤独。
“起。”
苏寂挥了挥手,转身走回台下的座位,重新坐好,姿态慵懒。
“开始吧。最后一折。唱好了,我送你上路。唱不好,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舞台上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了,原本惨白的冷光竟然带上了一丝暖意。
女鬼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身上不再有那种阴森恐怖的鬼气,反而透出一种神圣、纯粹的光辉。
那是执念即将化解时的升华,是灵魂燃烧的光芒。
她开始唱。
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唱这百年来未尽的《离魂》。
“生生死死,如梦如幻……”
那声音凄美至极,婉转低回,仿佛在诉说着这百年的孤独与等待,又仿佛在告别这尘世的最后一点眷恋。
连不懂戏的黑瞎子都听得有些入神,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打着节拍。
解雨臣站在侧幕,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小练戏,知道“戏比天大”的道理,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对于一个真正的戏子来说,一场完美的谢幕,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那件红色的戏服失去了支撑,像是一片凋零的花瓣,缓缓飘落在地,仿佛里面支撑它的人已经力竭倒下。
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白色戏服的女人灵魂,从红衣上慢慢飘了出来。
她看起来很年轻,很美,眉眼如画,脖子上的勒痕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释然与平和。
她对着台下的苏寂,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
“尚可。”
苏寂点了点头,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对于女鬼来说,已经是最高的赞赏,胜过人间无数掌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朵幽绿色、半透明的彼岸花凭空出现,在空中缓缓绽放,散发着指引亡魂的幽香。
那花朵飞向女鬼,落在她的眉心,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她的灵魂。
“准你入轮回。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唱戏了。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