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一片寂静。
洛扶摇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邓山长继续道:“洛学子还算了一笔账,工程若持续三十年,每年可招募民夫十万计。每人每日工钱五十文,一年做工百日,便是五贯钱。十万民夫,就是五十万贯流入民间。这还不算采石、伐木、运输等连带活计。”
他放下试卷,声音沉静:“这不是劳民伤财,这是以工代赈,活民富民。”
明伦堂里鸦雀无声。
许多学子这才匆匆重新翻开洛晴川的试卷,果然在最后几页找到了那密密麻麻的算式和章程。
“难怪……”立勤班那个南疆学子喃喃道,“难怪她说分三十年完成,原来是要用这个法子。”
裴知聿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他刚才口口声声说体恤民情,却连人家策论都没仔细看完。
祁f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洛扶摇:“洛二姑娘,现在还说这是劳民伤财吗?”
洛扶摇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回倒有几分真委屈了,她哪里想得到,洛晴川会在策论里写这种东西?
“山长!”一个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是立志班的黎彩绣。
她父亲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家中开着绸缎庄和钱庄,平日里最是心高气傲。此刻她涨红了脸,不服气道:“就算付工钱,这工程也太异想天开了!贯通南北的水渠?我听父亲说过,前朝不是没试过,最后都失败了!她一个深闺女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是啊,想法是好的,可做不做得成,又是另一回事。
邓山长却笑了:“黎学子,你可知为何前朝失败了?”
黎彩绣一愣。
“因为前朝只想征调免费徭役,民夫怨声载道,消极怠工,屡屡生变。”邓山长缓缓道,“因为前朝官员层层克扣,工程款十成到不了工地三成。因为前朝只顾开凿,不顾养护,水渠刚通就淤塞废弃。”
他拿起洛晴川的试卷:“而洛学子在这策论里,连养护章程,监察制度以及防贪条款都写清楚了。”他看向黎彩绣,眼神锐利,“你如果不信,自己来看。”
黎彩绣咬着唇,上前几步,接过试卷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那些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工程款由户部直接拨付,不经地方官府。招募民夫必须张榜公示工钱,不得强征。每十里设监察一名,由书院推荐寒门学子担任,直接向工部禀报。
工程完成后,沿渠村落按户出丁养护,朝廷给予减税。
这哪里是深闺女子能想出来的?
黎彩绣手一抖,试卷险些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向洛晴川,那个神色平静的少女,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现在,还有人有疑问吗?”邓山长问。
堂下无人应答。
许久,裴知聿才哑声道:“学生受教了。”
邓山长点点头,目光落在洛晴川身上,满是欣慰:“洛学子这篇策论,老夫会亲自抄录一份,呈送工部。无论朝廷采不采纳,这份见识,都值得白鹭书院所有学子学习。”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如果再有人无端质疑同窗的成绩,休怪书院不容。”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大家都明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