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谎成了主流。
野蛮也可正大光明。
那么。
正义和善良则是一种罪过。
《墨城记事》
老周第一次在公文上改"丰收"为"歉收"时,指尖在钢笔杆上掐出了道白痕。
窗外的槐树叶正落得热闹,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积灰的窗玻璃上,像谁忘了收的信。
"周科长,这数字得再往低了调调。"
干事小李抱着摞报表进来,军绿色的中山装第二颗纽扣松了线。
"刘局长刚在会上说,今年的救济粮要按歉收三成来拨,数字对不上,粮车过不了卡。"
老周盯着报表上的红铅笔字。
他前天才从乡下调回来,谷场里堆的麦垛还冒着新麦的香,晒谷的老汉咧着缺牙的嘴。
"今年囤都不够用喽。"
可眼下这张纸,却要把金灿灿的麦子说成枯槁的草。
"这是造假。"
老周把钢笔往桌上一搁,笔帽磕在搪瓷杯沿上,叮一声脆响。
小李往门口瞟了瞟,压低了声音。
"谁不是呢?去年张科长不肯改数字,冬天就被调去看仓库了,听说仓库漏风,冻得他老寒腿直犯。"
他把个暖水袋塞到老周手里。
"您当科长这些年,护着咱科多少人?犯不着跟自己较劲。"
暖水袋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老周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想起十年前刚进局里时,老局长拍着他的肩说。
"咱手里的笔,写的是老百姓的日子,半点假都来不得。"
可老局长去年退休时,握着他的手只叹。
"水浑了,少趟。"
那天傍晚,老周的钢笔还是落了笔。
他在"亩产三百斤"后面添了个"减"字,笔尖划破纸页时,像听见麦秆断裂的脆响。
小李拿着改好的报表笑了。
"周科长您通透。"
老周没接话,望着窗外的槐树叶发愣――那些叶子落得更快了,堆在墙角像团揉皱的黄纸。
变故是从腊月开始的。
先是城西的粮站着了场火,烧得黑黢黢的梁木上还挂着没烧完的麻袋。
看守的老张头被捆在粮站门口,胸前挂着块木牌。
"私藏公粮,罪该万死"。
老周去看时,老张头的脸冻得发紫,见了他就直喊。
"周科长,我没藏!是他们把好粮拉走了,换了沙子充数!"
话没说完就被捂了嘴。
刘局长站在粮站台阶上,披着件黑呢大衣,对着围拢的人喊。
"就是这种蛀虫,害得大家领不到救济粮!今天烧了他的窝,看谁还敢贪!"
人群里有人举着拳头喊"好",老周却看见刘局长身后的司机,正把袋白花花的米往吉普车上搬。
那天晚上。
老周揣着瓶二锅头去了老张头家。
老张头的媳妇坐在灶台前哭,锅里的玉米糊凉得结了层皮。"
他就是嘴笨,看见粮站里换沙子,非跑去问保管员,结果......。"
女人抹着眼泪,灶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周科长,您说这世道咋了?说真话倒成了错?"
老周没说话,喝了口二锅头,辣得嗓子眼发疼。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谁在哭。
他想起年轻时在部队,指导员说"正义就像向日葵,不管风往哪吹,都得朝着光"。
可现在。
他连向日葵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开春后,墨城开始抓"投机倒把"。
先是城南的王裁缝被抄了家,只因有人看见她给邻村的媳妇做了件红棉袄,收了两尺布当工钱。
接着是卖豆腐的老李头,被按在街口的石碾上批斗,理由是"豆腐做太嫩,想哄骗老百姓"。
老周去局里上班,总能看见街上绑着人游街,红漆写的"打倒"二字糊在脊梁上,风一吹就裂成碎片。
"周科长,刘局长让您去趟办公室。"
小李的脸色发白,手里捏着张纸条继续说。
"说是有人举报,去年您下乡时,收了老乡的一篮鸡蛋。"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阴沉。
去年秋收,他在东河村蹲点,村支书硬塞了篮鸡蛋,说"给孩子补补",他推不过。
后来让媳妇送了袋白面过去。
这芝麻大的事,竟也成了"罪证"。
刘局长的办公室熏着香,桌上摆着盘蜜饯。
"老周啊,共事这么多年,我也不想为难你。"
刘局长捏着颗蜜饯放进嘴里。
"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字,说去年的歉收是真的,那些鸡蛋的事,我就当没听见。"
纸上是份"情况说明",字迹是打印的,只在末尾留了个签字的空。
老周看着那空白处,像看见老张头冻紫的脸,看见王裁缝被扔在地上的剪刀,看见老李头被打碎的豆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