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办了证再来,这次先拉走菜,车留下。”
菜被拉走时,小桃蹲在地上哭了。
阿飞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发白。
他又想起了在餐馆被骂“泥腿子”的时候,想起了保安拦着他不让进小区的时候。
原来不管他怎么折腾,在别人眼里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农村娃。
“要不……咱算了吧?”
小桃抽噎着说。
“回村里种菜也行,至少安稳。”
阿飞没说话,蹲下来帮她擦眼泪。
他的手还沾着菜土,擦得小桃的脸花花的。
“不能算,”他声音哑得厉害。
“咱得让那些看不起咱的人看看,农村娃也能活出个人样。”
那天后,阿飞跑了半个月的工商局、卫生局,腿都跑细了,才把证办下来。
重新出摊时,他在摊位前挂了块牌子。
“小桃鲜菜,自家收的,新鲜放心。”
有之前买过菜的老主顾过来,笑着说。
“可算等着你们了,你家的菜比超市的好吃。”
生意慢慢又好起来了。
阿飞和小桃雇了两个村里的老乡帮忙收菜、卖菜,还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不用再在早市风吹日晒。
有次老板娘路过他们的店,看见阿飞穿着干净的衬衫算账,愣了半天,没好意思进来。
二十五岁那年,阿飞盘下了县城最大的菜市场摊位,还开了家配菜店。
给餐馆送新鲜蔬菜。
每天天不亮,他的货车就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车斗里的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小桃的娘不再说他“没前途”,逢人就夸。
“俺家小桃有眼光,阿飞这娃能干。”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压塌了菜窖,存的菜全冻坏了。
餐馆等着配菜,要是误了时间,就得赔违约金,那笔钱够他们把店关了。
阿飞站在菜窖前,看着冻得硬邦邦的菜,心也跟着凉了。
“阿飞哥,要不咱跟餐馆说说,宽限几天?”
小桃冻得鼻尖发红,却还攥着他的手。
“说了没用。”
阿飞摇头。
“做生意得讲信誉。”
他摸出手机,翻着通讯录――里面有不少老板的电话,都是这几年送菜认识的。
他犹豫了半天,拨通了最大那家餐馆老板的电话。
“王总,俺是小桃鲜菜的阿飞……。”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阿飞啊,我知道你菜冻了。”
王总的声音挺温和。
“我刚跟其他几家餐馆老板说了,大家都同意宽限三天,你赶紧去周边收菜,不够的话,我让我乡下的亲戚给你送点。”
阿飞愣了。
“王总,您……。”
“你别多说了。”
王总笑了。
“你送的菜新鲜,人也实在,上次我餐馆的冰箱坏了,你半夜开车送冰过来,这份情我记着呢。
做生意不光看钱,还得看人。”
挂了电话,阿飞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桃帮他擦眼泪,笑着说。
“你看,还是好人多吧?”
那天晚上。
阿飞和小桃连夜开车去周边的村子收菜。
雪下得大。
路滑。
货车陷在雪窝里好几次。
都是路过的村民帮忙推出来的。
有个老乡看着他们冻得发抖,拉着他们去家里喝热粥。
“你们年轻人不容易,这么冷的天还跑活儿。”
三天后。
菜准时送到了餐馆。
王总拍着阿飞的肩膀。
“以后好好干,我看好你。”
三十岁那年。
阿飞的配菜店已经开到了邻县,有了五辆货车,二十多个员工。
他在县城买了房,装修的时候特意给小桃留了个大阳台,种满了她喜欢的花。
求婚那天,阿飞开着刚买的车去菜市场接小桃。
车是辆黑色的轿车,在村里算是“豪车”了。
有老乡围着车看,笑着说。
“阿飞,出息了啊,都开上这车了!”
阿飞没说话,从车里拿出束花。
不是城里买的玫瑰,是他在阳台种的小雏菊,小桃最喜欢的。
他单膝跪地,看着小桃的眼睛。
“小桃,十年了,你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以前我总想着让别人看得起,现在才知道,最该对得起的是你。
你愿意嫁给我不?”
小桃哭了,哭着点头。
“我愿意。”
婚礼办在村里,摆了五十多桌。
阿飞的爹看着满院子的客人,腰好像都直了些。
老板娘也来了,端着酒杯跟阿飞碰了碰。
“以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阿飞笑了。
“早忘了。”
他是真忘了。
那些被看不起的日子,那些被欺负的瞬间,好像都被这十年的风雨冲淡了。
他现在想起的,是小桃递给他的热红薯。
是王总宽限的那三天。
是老乡帮忙推货车的手。
是小桃哭着说“我愿意”的时候。
婚后第二年。
小桃生了个儿子。
阿飞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车。
那辆曾经让他觉得“长脸”的豪车,现在不过是代步工具。
他真正觉得骄傲的,不是开上了豪车,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这十年里,他没丢了自己,也没辜负小桃。
有次带小桃回村,路过村口的老槐树,阿飞停了车。
树下还蹲着几个啃馒头的年轻人,眼神跟他当年一样,迷茫又倔强。
小桃碰了碰他的胳膊。
“要不……给他们指条路?”
阿飞笑了,下车走过去。
他没说自己开了多少店,赚了多少钱。
只蹲下来。
跟他们聊起了当年收废品的日子。
聊起了第一次被没收菜时的委屈。
聊起了小桃递给他的那个热红薯。
“别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
他说。
“人这一辈子,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边的人,就够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远处。
他的车停在路边,阳光照在车身上,亮堂堂的。
但比车更亮的,是小桃站在门口的笑脸。
是他怀里孩子的哭声。
是这十年里,从泥地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带着土味却扎实的幸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