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老城区的河堤上,晚风带着河面上的湿气吹过来,撩起额前的碎发,抬头时正好看见太阳贴着远处的楼房往下沉,把半边天染成了温温柔柔的橘粉色,像小时候奶奶煮的糖水蛋的颜色,暖融融的裹着人。旁边有遛弯的老人牵着狗,小狗耷拉着舌头跑在前头,老人慢悠悠地跟着,嘴里哼着我听不太懂的老调子;不远处的长椅上,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姑娘头挨着头看手机,时不时发出细碎的笑声,风把她们的对话吹过来几句,像是在讨论周末要去哪家店吃冰。我忽然就想起前几天刷到的一句话:日落是免费的,春夏秋冬也是。那会儿只是匆匆划过去,可此刻看着眼前的落日,看着河面上被染成金色的波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和四季有关的零碎片段,就像被晚风拂开的书页,一页页在脑子里铺展开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小时候跟着爷爷住在乡下,村子后面有一片空地,爷爷说那是“宝地”,每年春天一到,他就扛着锄头带我去翻地。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有点痒,泥土被翻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混着枯草腐烂的味道,那是春天独有的气息。爷爷的锄头举得高高的,落下时“咚”的一声,震得泥土块簌簌往下掉,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小的铁铲,学着他的样子挖坑,可力气太小,挖出来的坑浅得能看见底,爷爷就笑着蹲下来,用他粗糙的手掌把我的坑挖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南瓜籽,让我一颗一颗放进去。“放均匀点,不然它们长出来会打架的。”爷爷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手心的温度透过南瓜籽传到我的指尖,暖暖的。我照着他说的做,把籽放好,再用泥土轻轻盖上,爷爷就提着水桶浇水,水流顺着泥土的缝隙渗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种子在喝水。那时候我总问爷爷,什么时候才能长出南瓜来,爷爷就指着天边的云说,等春风吹够了,春雨下透了,它们就会偷偷钻出来了。我就天天跑去空地上看,一开始是光秃秃的泥土,后来某天清晨,我惊喜地发现,泥土里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像害羞似的顶着一层薄土,阳光一照,嫩芽上的露珠亮晶晶的。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芽,看着它们慢慢长高,长出圆圆的叶子,顺着爷爷搭好的架子往上爬。春天的日子好像过得很慢,慢到能看见芽尖每天往上窜一点点,慢到能听见燕子在屋檐下筑巢的啾鸣声,慢到能闻到院子里桃树开花时淡淡的甜香。那些日子里,没有补习班,没有手机,只有春风、泥土和慢慢生长的植物,可我从来没觉得无聊,反而每天都充满了期待。爷爷会在田埂上种上一排油菜花,春风一吹,金黄色的花海就翻着浪,蝴蝶在花海里飞,我追着蝴蝶跑,跑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看着天上的云飘来飘去,有时候像小羊,有时候像,爷爷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抽烟,烟雾袅袅地飘上天,和云混在一起。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免费的美好”,只觉得春天真好,好到让我想把每一缕风、每一朵花、每一片刚长出来的叶子都藏起来。
等夏天来的时候,乡下的傍晚总是最舒服的。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爷爷会把竹床搬到院子里,用井水把竹床浇湿,凉丝丝的。我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爷爷用蒲扇扇风,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爷爷就点一盘蚊香,淡淡的烟味和院子里夜来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夏天最难忘的气味。远处的稻田里,青蛙在“呱呱”地叫,像是在开演唱会,偶尔有萤火虫从稻田里飞出来,提着小小的灯笼,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我总爱追着萤火虫跑,跑远了,爷爷就会喊我:“别跑太远啦,小心摔着!”我就停下来,回头看爷爷,他坐在竹床上,轮廓被天边的晚霞勾勒得软软的,手里还拿着蒲扇,慢慢扇着。有时候,邻居家的小伙伴会来找我玩,我们就在院子里捉迷藏,或者跑到河堤上,光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沙子上,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我们会捡起石头往河里扔,看谁扔得远,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太阳落山的时候,天空会变成一片火红,把河水也染成了红色,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吃饭的吆喝声。我们就坐在河堤上,看着日落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天边,才恋恋不舍地回家。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只有蒲扇和晚风,没有冰淇淋,只有井水里泡过的西瓜,可那种凉快和甜,是现在再好的空调和冰淇淋都替代不了的。我记得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在河里摸鱼,不小心滑倒了,浑身都湿透了,回家被奶奶骂了一顿,可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摸到了一条小小的鲫鱼,奶奶晚上就把它炖了汤,汤鲜得能掉眉毛。夏天的日子好像总是充满了惊喜,可能是早上醒来发现牵牛花爬满了篱笆,可能是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把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可能是傍晚的日落,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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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丰收的味道。爷爷种的南瓜成熟了,一个个圆滚滚的躺在地里,黄澄澄的像小太阳。我和爷爷一起去摘南瓜,爷爷扛着大的,我抱着小的,走在田埂上,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那是梧桐叶,被秋风一吹,就像蝴蝶一样飘下来,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村子里的柿子树也结果了,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远远望去,特别显眼。奶奶会摘几个熟透的柿子,剥了皮给我吃,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涩味,那是秋天独有的味道。我上学的路上,会经过一片银杏林,秋天的时候,银杏叶都黄了,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地上铺满了金黄的叶子,我会捡几片形状好看的,夹在课本里,等晒干了,就当成书签。有一次,我和同桌吵架了,一整天都没说话,放学的时候,我走在银杏林里,看着飘落的银杏叶,心里闷闷的。同桌忽然从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片银杏叶,叶子上用笔画了一个笑脸,他说:“我妈妈说,秋天的叶子是用来和好的。”我看着那片银杏叶,忽然就笑了,所有的不开心都烟消云散了。秋天的风是清爽的,吹在身上不冷不热,带着桂花的香气,那是邻居家的桂花树开了,小小的黄花藏在绿叶间,香气却能飘满整个村子。爷爷会用竹竿打一些桂花下来,奶奶就把桂花晒干,用来做桂花糕,甜甜的,带着桂花的清香,每次我都能吃好几个。秋天的日落好像比夏天的更温柔,太阳慢慢沉下去,天空变成了淡淡的紫色,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黛色,归鸟排成一排,往家的方向飞去。我总爱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日落,闻着桂花的香气,心里安安静静的,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慢了下来。
冬天的时候,乡下特别冷,早上醒来,窗户上会结一层薄薄的冰花,像一幅幅小小的画。我总爱趴在窗户上,用手指在冰花上画画,画小房子,画小树,画太阳。爷爷会在屋里生一个炭火盆,红红的炭火在盆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暖融融的。我和奶奶坐在炭火盆旁边,奶奶会给我织毛衣,毛线球在她手里滚来滚去,织好的毛衣暖暖的,带着奶奶的味道。有时候,会下雪,雪花飘下来,像鹅毛一样,轻轻的,慢慢的,把整个村子都盖住了,屋顶上、田埂上、树枝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童话里的世界。我会穿上厚厚的棉袄,戴上围巾手套,跑到院子里堆雪人,雪软软的,凉凉的,握在手里会慢慢融化,冻得手指通红,可我一点都不在乎。爷爷会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拿着我的帽子,时不时喊我:“别玩太久了,小心冻着!”我就跑过去,让爷爷给我戴上帽子,爷爷的手很暖,捂住我的耳朵,一下子就不冷了。雪停了之后,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的屋顶上,雪慢慢融化,滴下来的水珠像珍珠一样。我会和小伙伴一起去雪地里找冻住的小河,用石头砸开冰面,看看里面有没有小鱼。冬天的日落好像来得特别早,四点多的时候,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了,天空变成了淡淡的粉色,雪地上的光慢慢变暗,可那种安静的美好,却让人心里暖暖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盆旁边,吃着奶奶煮的红薯,红薯甜甜的,暖暖的,从嘴巴一直暖到心里。爷爷会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讲他以前在山里打猎,讲他和奶奶认识的经过,我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红薯的甜味。
后来,我上了初中,就离开了乡下,搬到了城里,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城里的日子很热闹,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各种各样的商店和游乐场,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春天的时候,城里的花开得也很漂亮,街道两旁都是樱花树、海棠树,可我再也闻不到泥土的腥气,再也看不到爷爷种的南瓜发芽了;夏天的时候,家里有空调,有各种各样的冰淇淋,可我再也感受不到晚风的清凉,再也看不到河堤上的萤火虫了;秋天的时候,城里的银杏叶也会黄,可我再也捡不到同桌递过来的、画着笑脸的银杏叶了;冬天的时候,城里也会下雪,可我再也没有堆过那么大的雪人,再也没有围在炭火盆旁边听爷爷讲故事了。我开始忙着上学,忙着写作业,忙着参加各种补习班,日子过得匆匆忙忙,好像从来没有时间停下来,好好看看身边的风景。有一次,考试考砸了,我心里特别难受,一个人跑到公园的湖边,坐在长椅上发呆。不知不觉,太阳快落山了,我抬头一看,正好看见日落,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湖面染成了金色,湖边的柳树被霞光映得软软的,有几个小朋友在湖边放风筝,笑声清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乡下的日落,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些和四季有关的日子。我发现,原来城里的日落也是免费的,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叶、冬天的雪,也都是免费的,只是我一直忙着赶路,忘记了抬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