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那冷酷而优美的旋转——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共享着同一种隐秘的语法。而这朵花,是这句语法一个偶然的、却又无比贴切的表达。一种渺小与宏大并存的战栗攥住了我。我,这个由碳水化合物和短暂意识构成的集合体,此刻,正通过一朵花的“目光”,窥见了编织现实的丝线的一角。
第七分钟,战栗变成了寒意。在那完美的结构之下,我感知到了别的东西。一种巨大的、非人的“漠然”。花的生长,花的知晓,花的呈现,不是为了被欣赏,被理解,甚至不是为了繁衍(它看起来根本无法繁衍)。它只是“是”。它的存在,是对人类所有情感投射、意义追寻的彻底漠视。我的悲伤,我的喜悦,我的爱恨,我的全部生而为人的纠葛,在它的“注视”下,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就消散在它那广袤的、无动于衷的静默里。它不关心。它只是存在着,如同岩石存在,如同星光存在。这种漠然不是恶意,它比恶意更彻底。它让我感到自己像个对着浩瀚星空朗诵情诗的傻子,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无边的虚空吞没,连一丝回响都吝于给予。一种根植于存在本身的孤独,从未如此尖锐地刺穿了我。
第八分钟,抵抗和沉溺在拉锯。一部分的我想要尖叫,想要挪开视线,逃回那个由琐碎烦恼和明确意义构成的安全的、吵闹的人类世界。在那里,一朵花就只是一朵花,是植物,是装饰,是可以被拍照、被遗忘的背景板。但另一部分的我,被这彻底的漠然和深邃的静默迷住了,甚至产生了一种扭曲的亲近感。也许,剥去所有自以为是的故事和喧嚣,生命的内核,就是这种寂静的、漠然的“是”?我那些焦虑、渴望、对爱与被爱的饥渴,是否只是覆盖在这冰冷内核之上的一层薄薄浮沫?花的“注视”像一面冰做的镜子,照出了我自身存在中那不愿被直视的、荒芜的基底。
第九分钟,镜子开始映出别的东西。不再是我个人的渺小,而是“界限”的模糊。我与花之间的空间,那大约一米五的空气,开始变得有“质感”。我不是在“看”它,我们之间的“看”与“被看”正在形成一个闭环,一个自足的、颤动的场。我的意识边缘在融化,仿佛要顺着那道“目光”流淌过去,注入那脆弱的茎秆和融化般的花瓣。而它那非生命的、静默的“知晓”,也似乎正悄然渗入我的思维缝隙。一种古怪的交换正在发生,不是思想的交换,是存在方式的渗透。我仿佛能“感觉”到根系在泥土中细微的探索,感觉到光合作用那缓慢的、将光转化为生命物质的魔法般的震颤。而我作为人类的、时间紧迫的、被线性叙事驱赶的焦灼,是否也有那么一丝,像微尘一样,落在了它那永恒的“此刻”之上?一种没有移情的交融,一种沉默的共生,在这荒谬的对视中悄然建立。
第十分钟,尾声与开端。一阵突兀的风掠过花坛,所有花草一阵窸窣摇晃。那朵花也随之轻轻颤动了一下。就是这一颤,那个由“注视”构建起来的、紧绷的、脱离现实的气场,“啪”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碎了。远处孩童的尖叫猛地撞进耳朵,阳光重新变得只是灼热,长椅的木刺扎得我大腿发痛。世界的噪音和重量瞬间回流,把我填满,几乎令我作呕。
那朵花还在那儿。但它现在,就只是一朵花了。一朵奇怪的、有点蔫的、长错了地方的、平平无奇的花。刚才那十分钟里汹涌的一切——冰冷的注视,颜色的交响,结构的启示,漠然的深渊,交融的战栗——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仿佛那一切只是我大脑缺氧或阳光曝晒下产生的一场漫长、离奇、细节饱满的幻觉。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青草、尘土和远处飘来的、一丝廉价的烤肠气味。我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离开前,我又看了它最后一眼。它静默着,在午后的风里,微微倾向一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刚才那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除了我自己,和这片仿佛被某种重物压过、又悄然复原的、空旷的寂静。
我转身走开,脚步有些虚浮。公园的小径在我脚下延伸,通向熟悉的公交站,通向傍晚即将降临的、车水马龙的街道。我知道,我会回到我的生活,被琐事淹没,为无谓的事情烦恼。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在我意识的某个最边缘、最安静的角落,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孔洞。透过它,我总能感觉到,存在本身那浩瀚的、漠然的、同时又无比深邃的寂静,正在无声地流淌。而我知道,在某个我永远不会再去的花坛,一朵花,或者别的什么,或许正在以它的方式,继续“注视”着这个来来往往、却对它一无所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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